第426章 让人避之不及的承宁君
这种矛盾的情感日夜撕扯着秦安。
她恨不起来，至少无法单纯地恨。
她亲眼看到扶苏因处理公务而熬红的眼睛，看到嬴阴嫚耐心教导当地妇人更卫生的育儿方法，
看到普通的秦军士卒在帮助庶民修缮被战火损坏的房屋时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大秦像一台庞大、精密而高效的机器。
他在摧毁旧秩序的同时，也在迅速建立一种新的、更稳固，更有利民生的秩序。
她的父亲或许是个想要和睦却无能的父亲，但作为君王，他没能给子民带来这样的安定与希望。
这就是他最大的错。
“秦安，把这些记录整理好，晚些我要给姑姑看。”
嬴阴嫚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公主。”秦安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应道。
大军回程，一路西风卷着黄沙，也卷走了楼兰最后的痕迹。
秦安逐渐习惯了新的身份与节奏。
她一边学习秦字和秦律条文，一边协助嬴阴嫚处理文书。
偶尔也被嬴瑾昭投喂一些她那不知名的药膳。
秦安学得很吃力，但很认真。
那些规整的篆字和隶书对她而言曾是天书，如今却成了连接她与这个新世界的唯一桥梁。
每多认一个字，多理解一条律令，她心中那因亡国而产生的巨大空洞，似乎就被填上了一小块坚实的泥土。
嬴瑾昭整日里神出鬼没，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事情，但她每次回来那就说明必定又要有人遭殃了。
这是嬴阴嫚告诉她的。
某日扎营后，嬴阴嫚见她对着篝火出神，便坐了过来，轻声问：“还在想楼兰的事？”
秦安回过神，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很低：
“只是在想……若父亲早年能像太子殿下和蒙将军这般理事，或像承宁君这般果决剔腐，楼兰是否就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
历史没有如果。
嬴阴嫚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安慰，只是说：
“往前看吧，秦安。楼兰已成过去，但生活还在继续，对你，对很多楼兰人都是。大秦不会让你失望的。”
“嗯。”秦安低声应道，心中五味杂陈。
正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脚步声传来。
嬴瑾昭和她肩上蹲着那只神骏的海东青煤球，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
嬴阴嫚一看到她姑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下意识就想往旁边挪。
这段时间被爱心药膳支配的恐惧实在太过深刻。
嬴瑾昭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跑什么呢，阳滋？姑姑我是瘟疫吗？”
嬴阴嫚：“……”
她将那句“您有时候比瘟疫更可怕”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没有，姑姑，我就是……坐久了腿麻，活动一下。”
她目光转向嬴瑾昭肩膀上的煤球，试图转移话题：“姑姑，煤球回来了？是咸阳有消息吗？”
“嗯哼。”
嬴瑾昭在秦安默默让出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咸阳倒没什么事。
是我准备给你阿父写封信，详细说说这边的情况，毕竟楼兰已定，后续安排也得让他知道。
我过来是问问你，要不要也写点啥捎回去？
报个平安，或者……说说你这一路的丰功伟绩？”
她说着，还促狭地朝嬴阴嫚眨了眨眼。
嬴阴嫚再次：“……”
我有什么丰功伟绩吗？
她想了想，点点头：“好呀，我正有些见闻和想法想请教阿父呢。
还有阿父肯定也担心我们，让他知道姑姑……呃将我和兄长带的很好。”
她机智地把“别再让姑姑给我塞奇怪东西了”换了个说法。
嬴瑾昭哪能听不出她的小心思，哼笑一声，也没戳破。
她目光转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秦安，忽然道：“秦安，你也识些字了。可想给你父母写点什么？煤球可以一并捎去，我会让人转交。”
秦安的父母及其余未参与叛乱、身份重要的楼兰王室成员已在秦军控制下，被一支精干队伍加急押送往咸阳。
他们的最终命运如何，将由大秦皇帝嬴政亲自定夺。
此刻他们人在何处，是生是死，秦安一概不知。
乍闻此言，秦安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嬴瑾昭，眼中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
能通信？
父母他们还……还能收到信？
陛下会如何处置他们？
这封信，会不会反而……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滚，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嬴阴嫚见状，轻轻推了推她：“发什么呆，姑姑问你话呢。快想想有什么想说的，机会难得。”
秦安这才回过神，连忙对着嬴瑾昭深深一礼，声音哽咽：
“谢……谢君上恩典！罪女……罪女确有几句话，想禀告父母……”
“那就去准备吧。”
嬴瑾昭摆摆手，不甚在意，又对嬴阴嫚道，“你也别愣着，去拿笔墨写完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秦安落笔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
「父母膝下敬禀：女随侍贵主，路途平安，衣食无缺，勿念。
万望双亲保重身体，谨遵上国法度，静待天恩。
女一切安好，唯盼双亲安康。
不孝女 安 泣书。」
短短数语，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言辞，才小心吹干墨迹，折叠好。
双手捧着，恭敬地递还给嬴瑾昭。
嬴瑾昭接过扫了一眼内容，微微颔首。
将其与嬴阴嫚写好的信一并收入特制的防潮小囊，系在煤球腿上。
“去吧。”
她轻抚煤球的羽毛。
海东青锐利的眼睛转了转，发出一声清唳，振翅而起，很快便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咸阳的方向疾飞而去。
秦安仰头望着煤球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好了好了，都赶紧回去休息吧，一个个杵在这儿是想尝尝我新制的五味杂陈汤吗？”
嬴瑾昭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这话立竿见影。
五味杂陈汤，光听这名字，就足以让经历过她爱心料理荼毒的人汗毛倒竖。
嬴阴嫚几乎是瞬间从对家书的感怀中惊醒，脸上乖巧的笑容都有些僵硬，连忙道：
“不了不了，姑姑，我突然觉得好困，这就回去睡了！姑姑您也早点休息！”
说完，拉着还有些愣神的秦安，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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