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泰山封禅（二）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沿着早已清整并铺设毡毯的古老石阶，向上延伸。
起初一段路还算平缓，老臣们手持鸠杖，步履尚稳。
可随着山势渐陡，石阶越发盘旋，不过半个时辰，便有人开始气息不匀。
嬴瑾昭走在前面，看似目不斜视，实则耳朵竖得老高，敏锐地捕捉着后方传来的细微动静。
果然，在转过一个尤为陡峭的弯道时，后方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和杂乱的脚步拖沓声。
她微微侧身，用余光瞥去，年老的老宗正脚下不知是踩到了湿滑的青苔还是气力不济，一个趔趄猛地向前扑去。
幸而紧随其侧、专门负责照料的一位年轻郎官反应极快，抢步上前，双臂稳稳架住了老人家的胳膊，这才避免了一场可能伤筋动骨的摔跌。
“宗正公！小心！”
老宗正被人扶着，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下才缓过气来。
“无妨……老夫尚可……不可耽误陛下行程。”
说着，他竟真的自己稳住了身形，紧了紧手中的鸠杖，继续一步一顿地向上挪去。
嬴瑾昭悄悄收回目光，心里啧啧称奇：这老爷子，骨头是真硬。
队伍继续在渐亮的晨光中蜿蜒上行。
东方天际的鱼肚白逐渐扩散，染上浅浅的金边，山风却越发凛冽起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就在这风声稍歇的间隙，嬴瑾昭耳尖一动，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比刚才更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是一小片压抑的惊呼和手忙脚乱的动静。
她这回干脆停下脚步，转过身望去。
好家伙，场面有点壮观。
只见博士仆射周青臣不知是绊到了石阶还是腿软失控，整个人结结实实地向前扑倒。
他这一倒不要紧，手里下意识乱抓，又带倒了紧挨着他、同样气喘吁吁的两位同僚。
三人滚作一团，连带周围几个本就摇摇晃晃的儒生也避让不及，你撞我我推你，稀里哗啦地坐倒了一片。
厚重的礼服纠缠在一起，冠帽歪斜，好不狼狈。
真·“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周兄，这爬山……着实考验筋骨啊。”
旁边一位临近的大臣扶起他，不知是夸还是贬。
周青臣勉强扯出一个笑：“封禅大典，能随陛下登临岱顶，告天成功，乃千古殊荣，纵使……纵使筋骨受些磨练，亦是应当。”
嬴瑾昭看着他那副惨样，正想着要不要上去赞助一下，忽然感到后颈衣领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稳稳按住了她的命运的后颈皮。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嬴政不知何时已略微放缓了脚步，就在她侧前方半步。
他并未回头，只用一个极淡的眼神扫过来，那意思再明确不过：安分些，莫要生事。
嬴瑾昭领会，眨了眨眼，脸上堆出一个十足乖巧懂事的无辜笑容，默默收回了差点迈出去的脚，安分地站回原地。
相比之下，那些日常坚持习武锻炼的武将，以及部分身体硬朗的文臣，就显得从容许多。
他们气息虽也粗重，但步伐尚稳，还有余力搀扶一把踉跄的同僚，低声鼓励几句。
漫长的登攀途中，这点小小的插曲和众人百态，都成了嬴瑾昭脑海里生动的谈资。
晨光渐炽，将云海染成金红时，队伍终于抵达了中天门一处较为开阔的平台，预定在此稍作休整。
不少人已是汗透重衣，也顾不得仪态，接过侍从递上的水和布巾，稍事整理。
嬴瑾昭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目光逡巡，将各位大人的“百态”尽收眼底，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念头得到了极大满足。
不过她也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前面通往岱顶的十八盘，才是真正的天梯。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度出发。
前方的石阶陡然变得异常陡峭，几乎呈垂直角度向上延伸，紧贴着嶙峋的山壁，仿佛一道悬于天地之间的巨大阶梯。
每一级都需奋力抬腿，借助手臂甚至身体前倾的力量才能攀上。
山风在此处尤为猛烈，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即便是嬴瑾昭，此刻也感觉小腿肌肉开始微微发酸，呼吸需要刻意调整。
她环顾四周，那些年迈或体弱的同僚，更是面色发白，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全凭一股气在撑着。
然而，无人抱怨，更无人退缩。
每个人都在沉默地向上，向上。
因为前方，皇帝玄色的身影始终稳定而坚定，一步一步，率先征服着这段最艰难的路途。
当第一缕毫无遮挡的、炽烈纯粹的朝阳，猛然跃出翻腾的云海，将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岱顶那片历经沧桑的古老祭坛上时，嬴政恰好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
他转过身，立于苍穹之下、云海之巅，玄服被金光勾勒出耀眼的轮廓，平静地俯瞰着正陆续登上平台、形容略显狼狈却目光炽热的臣属们。
嬴瑾昭也爬了上来，喘着气，叉着腰，回头望向来路。
蜿蜒的石阶没入云中，不见尽头。
她忽然觉得，这一路上看着的热闹，那些艰辛、狼狈、坚持与互相扶持，似乎……也不仅仅是热闹了。
此刻，岱顶之上，山川肃穆，万籁俱寂，唯有猎猎山风，卷动玄色龙旗与百官袍带，发出庄严的声响，更添几分直通天地的肃然与浩渺。
嬴政的目光从脚下翻腾的云海与绵延的群山收回，落向身侧的嬴瑾昭，忽然开口：“瑾昭，你说，若真有天道，今日之礼，可算沟通？”
嬴瑾昭闻言，上前半步，与他并肩立于这天地之巅，望向脚下壮阔无垠的山河，略一沉吟，道：
“政哥，天道或许虚无缥缈，难以捉摸。但人心所向，万民所望，这汇聚而成的力量，或许便是尘世间最真实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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