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泰山封禅（三）
“你横扫六合，混一寰宇，书同文，车同轨，筑长城以御外侮，修驰道以通有无，开灵渠以利农耕……桩桩件件，功在当代，泽被千秋。”
“今日封禅，与其说是向上苍祈求认可与垂青，不如说，是向这苍茫天地，向大秦万千子民，庄重宣告一个崭新而统一时代的牢固开端，是展示决心与力量，亦是坚定您自己的心。”
嬴政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似有微光闪过。
片刻，他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大秦的基石，在人，不在天。朕受命于天，更承命于民。”
恰在此时，吉时已至。
古老的编钟与玉磬之声随之庄重响起，悠远肃穆，与天地间的风声汇成奇异的和鸣。
封禅大典的流程极为繁复，从燔柴祭天到瘗埋祭地，每一步都严格遵循古礼。然而，整个过程却出乎意料地顺利。
没有儒生跳出来引经据典地争执细节，没有突如其来的风雨扰乱仪式。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连山间的云雾都仿佛识趣地退散了几分，只留下清朗的苍穹与和煦的微风。
封天，禅地，将统一的伟业与未来的祈愿，虔诚告祭于苍穹厚土。
一项项庄重的礼仪依次进行，耗费了漫长的时光。
当最后一道祭文被清晰而有力地吟诵完毕，承载着祷祝的玉帛在巨大的燎炉中点燃，青烟袅袅升腾，与山间尚未散尽的云雾缱绻相接，直上青冥之时——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龙吟，毫无预兆却又无比和谐地，自九天云外传来，瞬息间掠过高高的山巅，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心头轰然回荡！
那声音非金非石，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威严与苍茫，让所有跪伏在地的臣民心神剧震，几乎以为是天神真的做出了回应。
刹那间，原本被薄云半遮的朝阳仿佛被这龙吟唤醒，骤然迸发出万丈金光，毫无保留地穿透云层，遍洒在古老的祭坛、肃立的人群、以及连绵的群山之巅！
一切都在这突如其来的辉煌光芒中，被镀上了一层神圣而璀璨的光晕。
“皇帝陛下万岁！大秦万年——！！”
短暂的死寂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祭坛周围猛然爆发，百官、将士无不激动得面色潮红，声浪如狂潮般席卷了整个岱顶，并向着山下滚滚而去，仿佛要震动这整片山河。
礼成。
天地为鉴，山河为证。
当日的辉煌与震撼渐渐沉淀，但那份宣告于天地之间的功业，需要以最庄重的方式铭刻永恒。
在岱顶选定的一面天然巨壁前，工匠们已完成基础的打磨，石面光洁如砥，静静等待着承载历史。
李斯亲执铁笔，立于石前。
他神情肃穆，目光如炬，将心中汹涌澎湃的忠诚与豪情，都凝聚于笔端。
维秦奋志，不承天章，自辟玄黄。
扫平六疆，轩辕为车，尧舜在旁。
登岳观极，海日初芒，云开帝乡。
铁轨贯野，驰道纵横，舟车同纲。
器械一量，书同文方，民立宪章。
忧劳天下，夙夜匪康，法立洪荒。
……
从臣咸颂，请刻兹石，垂著仪矩。
大秦之罘，昭示万古，皇帝曰：「可」。
星火不灭，吾道恒昌，日月同光。
最后一笔收锋，力透石背。
随行的史官与重臣们屏息凝望，目光中充满敬畏。
而在人群稍外围，嬴瑾昭正借着宽大袖袍的掩护，从各种角度，悄无声息地记录着这一刻。
以高清照片、短视频的形式被她稳稳存档。
这可是封禅现场的第一手资料，放哪儿都是无价之宝，必须好好保存！
相比之下，一旁的史官颜姝可就辛苦多了。
颜姝手中的笔几乎要轮出火星子，力求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幕。
嬴瑾昭溜达过去就看到这一幕。
颜姝平日里定要和这位承宁凑在一起好好嘀咕，但现在吗，她忙的起飞。
嬴瑾昭俯身一看，忍不住乐了：“颜姝啊，这泰山石刻的原文，回头让李斯抄一份给你便是了。”
“你现在记这些同僚们的‘现场表现’，不比干抄碑文有意思多了？”
颜姝闻言抬头，觉得这话大有道理。
她擦了擦汗，笑着问：“那……依君上看，该记些什么才好？”
嬴瑾昭凑近些，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
“就记——周青臣踩到自己衣摆摔了个墩儿，王绾爬到半山耍赖说走不动了是被郎中令架上去的，还有淳于越被他弟子扑了个五体投地……”
颜姝听得连连点头，笔尖刷刷移动，嘴里还补充道：“蒙恬蒙毅两兄弟更是为了谁能靠近陛下近一点，大打出手。”
嬴瑾昭拊掌：“对对对！这些多生动！”
所以这两人素日里能凑到一处嘀嘀咕咕，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颜姝虽爱在这些无关宏旨的细节上添些生动注脚，遇政事大节、诏令典仪却极有分寸，坚守史官底线，一字不肯妄改。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或许当后人翻阅这段历史时，既会看见巍峨的泰山、庄严的刻石、浩荡的仪仗，也会瞥见那些鲜活甚至略带狼狈的瞬间。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但此刻下山，心境已全然不同。
仪仗回旋，队伍蜿蜒而下。
石阶依旧陡峭，山风依旧清寒，可众人步履间却透着一股轻快。
上山时咬牙硬撑的老臣们，此刻下山虽仍需搀扶，神色却舒展许多，还有了闲心欣赏沿途苍松云海。
毕竟，最艰难的攀登已然完成，且是于青史中留下了姓名。
嬴瑾昭依然在尽职尽责的记录归途百态。
下山的速度比上山时快了许多，待到山脚营地处，已是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嬴政立于銮驾前，负手回望着那已然隐入苍茫暮色、只见巍峨轮廓的泰山，沉声道：“传令，赐随行百官将士酒肉，今夜好生安歇。后日拔营启程，回返咸阳。”
众人皆应是。
主帐内，嬴政已换下繁重的礼服，着一身玄色常服，倚在案后。
嬴瑾昭则没那么多讲究，直接盘腿坐在一旁的地席上，手里还捏着个刚从空间摸出来的、模样奇怪的果子啃着。
嬴政想起山上时听到的那个声音，问：“岱顶那声非金非石，更非寻常兽吼你做的？”
嬴瑾昭笑笑不说话。
嬴政懂了。
“你倒是胆子大，敢在封禅大典上动手脚。”
“这怎么能叫动手脚呢？”
嬴瑾昭理直气壮，“这叫氛围组，是锦上添花！”
“政哥你想想，仪式本身庄重完美，加上这么一点恰到好处的‘天籁’点缀，是不是让效果更震撼、印象更深刻？”
“人心更需要这种直观的、带有象征意义的触动嘛。”
“再说了，我又没弄虚作假搞灾异，是祥瑞啊祥瑞！”
看着她那副振振有词、眼睛发亮的模样，嬴政终是摇了摇头。
…
晚些还有一章，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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