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包惜弱15
秋日午后,周先生正讲授《孟子》。
“所谓故国者,非谓有乔木之谓也,有世臣之谓也……”老先生声音平缓,康儿和念慈端坐听讲,小脸上满是专注。
课至一半,周先生忽而问道:“世子可知,何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康儿想了想:“是说百姓最重要,国家其次,君王最轻?”
“正是。”周先生颔首,“世子以为,此说可有理?”
康儿皱起小眉头:“可父王说,君王受命于天,治理万民……”
“君王受命于天不假,”周先生接口道,“但天意即民意。若君王只顾自己享乐,不顾百姓死活,那便是违背天意,迟早会失天命。”
这番话对三岁半的孩子来说太过深奥,但康儿听得认真。包惜弱在窗外听着,心中欣慰。她特意嘱咐周先生多讲这些——不是要康儿推翻什么,而是要他明白,权势富贵皆非理所当然。
课后,包惜弱端来点心,康儿边吃边问:“母妃,先生说君王要顾百姓,可百姓那么多,怎么顾得过来?”
包惜弱柔声道:“康儿,你可知这盘糕点从何而来?”
康儿摇头。
“面粉是农夫种的小麦磨成,糖是蔗农熬制,油是榨油工辛苦劳作。”包惜弱耐心道,“一块糕点尚且需要这么多人,何况一国之治?君王不需要亲自照顾每个百姓,但要制定好的法令,让农人有田可耕,工匠有活可做,商人有路可通。这就是顾百姓。”
康儿似懂非懂:“就像父王让人修水渠,说能让庄稼长得更好?”
“对。”包惜弱微笑,“你父王做王爷,不仅要打仗立功,更要让辖下的百姓过上好日子。康儿将来承袭王位,也要记住这一点。”
穆念慈轻声道:“母妃,先生今日还讲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女儿想,若是每个当权者都能这样想,天下就会太平了。”
包惜弱心中一暖。念慈这孩子,天生仁善,这一世有她陪着康儿,定能时时提醒。
转眼安安和宁儿满月,王府设宴。席间,康儿被众星捧月,这个夸他聪慧,那个赞他俊秀。小家伙起初还守礼,渐渐便有些飘飘然。
宴至一半,康儿看见林侧妃腕上一串珍珠手链,光华夺目,便指着道:“康儿要那个!”
林侧妃脸色一僵,那手链是娘家陪嫁,价值不菲。但她不敢得罪世子,只得强笑道:“世子喜欢,妾身……”
“康儿。”包惜弱温声开口,“母妃如何教你的?”
康儿一愣,随即想起母亲的教诲,小脸涨红:“康儿错了。林姨娘,康儿不该要您的东西。”
林侧妃松口气,忙道:“世子喜欢,是这手链的福气。只是这是妾身母亲所赠,实在不能割爱。改日妾身寻一串更好的送给世子。”
“不用了。”康儿认真道,“先生说了,君子不夺人所好。康儿刚才失礼了,请林姨娘原谅。”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皆惊。三岁半的孩子能有这般见识礼节,实在难得。
宴后回东院,包惜弱特意留下康儿:“今日之事,母妃要夸奖你。”
康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包惜弱将他抱到膝上,“康儿知道自己错了,能立刻改正,还向林姨娘道歉,这比一开始就不犯错更难能可贵。”
康儿开心地笑了,但包惜弱话锋一转:“不过,康儿为何一开始会想要那手链?”
小家伙低头玩手指:“因为好看……而且别人都有好东西,康儿也想要。”
“别人都有,你就一定要有吗?”包惜弱柔声问,“康儿,你抬头看看这屋子。”
康儿依言抬头。东院正房宽敞明亮,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满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这屋里的东西,比林姨娘的手链如何?”
“好很多。”
“那你为何还想要她的手链?”包惜弱问,“是因为真的喜欢,还是因为看见别人有,自己就想要?”
康儿答不上来。
“康儿,”包惜弱轻抚他的头发,“你是世子,将来整个王府都是你的。可你要记住,这些富贵权势,不是让你用来炫耀,或者和别人攀比的。它们是责任——照顾好府中上下,照顾好辖下百姓的责任。”
她顿了顿,又道:“若你只知索取不知付出,只知享乐不知担当,那便是德不配位。德不配位之人,纵有泼天富贵,也守不住。”
这话说得重,康儿眼圈微红:“康儿记住了。”
“记住还不够,要真正做到。”包惜弱语气缓和下来,“从明日起,母妃让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每日饭后,去厨房看看。”包惜弱道,“看看米从何来,菜如何做,看看那些厨娘仆役如何辛苦。再看咱们府中开销,一月用度多少,这些钱又从何而来。”
康儿点头:“康儿听母妃的。”
接下来的日子,康儿当真每日饭后去厨房。起初只是看,后来包惜弱让管事嬷嬷教他认米认面,认油盐酱醋。一个月下来,小家伙竟能说出“江南米软,北地米硬,各有所长”这样的话来。
这日,康儿从厨房回来,小脸严肃:“母妃,康儿看见李嬷嬷偷拿白糖。”
包惜弱心中一动:“康儿觉得该如何处置?”
康儿想了想:“先生说过,小过可恕,大过当罚。李嬷嬷偷拿白糖是小过,但若不制止,她可能偷拿更贵重的东西。康儿想……想先问她为何偷拿,再决定如何处置。”
包惜弱眼中闪过赞赏:“好,母妃陪你去。”
厨房里,李嬷嬷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康儿站在她面前,小大人般问道:“李嬷嬷,你为何偷拿白糖?”
李嬷嬷哭道:“世子恕罪,老奴……老奴的小孙子生病,就想拿点白糖给他冲水喝……”
“你孙子病了,为何不禀报管事?”康儿问,“府中有规矩,下人家中有难,可申请补助。你若说了,管事岂会不帮你?”
李嬷嬷愣住,她确实不知有此规矩——或者说,知道了也不敢信。
康儿转头看向包惜弱:“母妃,李嬷嬷虽犯错,但事出有因。康儿想,罚她半月工钱,再让管事按规矩给她孙子请大夫,您看可好?”
包惜弱微笑:“甚好。不过康儿,你既已处置,为何还要问母妃?”
“因为康儿还小,处置可能不当。”康儿认真道,“问过母妃,才能知道哪里做得好,哪里需改进。”
这话说得周全,连一旁的周先生都忍不住点头。
事后,包惜弱对完颜洪烈说起此事,他笑道:“惜弱,你把康儿教得真好。这般年纪就懂得恩威并施,明察秋毫,将来定是治国之才。”
包惜弱却摇头:“王爷,妾身不求康儿做什么治国之才,只求他明事理、懂善恶,知道富贵不是理所当然,要知道体恤他人。”
完颜洪烈握住她的手:“我明白你的苦心。惜弱,有你在,是我们的福气。”
转眼入了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康儿四岁了。
这日,完颜洪烈带康儿去军营巡视。这是康儿第一次正式以世子身份出现在人前,小家伙穿着特制的小铠甲,骑在小马上,有模有样。
军营里,士兵们列队迎接。康儿看见那些将士在寒风中站立,手脸冻得通红,却纹丝不动,心中震撼。
巡视完毕,完颜洪烈问:“康儿,今日所见,有何感想?”
康儿想了想:“将士们很辛苦。”
“还有呢?”
“他们听父王号令,是因为敬重父王。”康儿道,“先生说过,‘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父王定是以德服人,他们才这般忠心。”
完颜洪烈大悦,将儿子抱下马:“说得好。但康儿要记住,为将者不仅要以德服人,更要与将士同甘共苦。天寒地冻,他们站在这里,父王便不能躲在暖帐里。将来你领兵,也要如此。”
“康儿记住了。”
回府路上,经过市集。康儿看见一个老乞丐在雪地里乞讨,衣衫褴褛,瑟瑟发抖。他拉拉完颜洪烈的衣袖:“父王,那人好可怜。”
完颜洪烈示意侍卫送了些银钱吃食。那老乞丐千恩万谢,康儿看着,忽然问:“父王,为何世上有这般可怜之人?”
这问题尖锐,完颜洪烈沉默片刻,道:“天灾人祸,世事无常。有人富贵,便有人贫穷。为君为王者,要做的不是消灭所有贫穷——那不可能——而是尽量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让贫穷者有路可走。”
康儿似懂非懂,但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当晚,康儿做了个梦。梦中他成了王爷,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下面跪着无数人。他享受着众人的跪拜,却对其中一些人的苦难视而不见。渐渐地,跪拜的人越来越少,最后王座崩塌,他从高处坠落……
“母妃!”康儿惊醒,哭着跑进包惜弱房中。
包惜弱搂住他:“怎么了?做噩梦了?”
康儿抽噎着说了梦境,包惜弱心中震动。这梦……竟暗合了前世的轨迹。
“康儿不怕,”她柔声安抚,“梦都是反的。康儿这么善良,将来定是个好王爷。”
“可是……可是梦中那个康儿,一开始也是善良的。”康儿小声道,“后来……后来就变了。”
包惜弱心中一紧。这孩子,竟有这样的悟性。
“那康儿就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变。”她轻声道,“母妃教你一个法子——每晚睡前,想一想今日做了什么,有没有对不起别人,有没有可以帮助却没帮助的人。日日反省,便不会迷失本心。”
康儿点头:“康儿听母妃的。”
从那天起,康儿当真每日睡前反省。有时是“今日对念慈姐姐发脾气了,明日要道歉”,有时是“看见小丫鬟摔了盘子没安慰,以后要注意”。
包惜弱看着儿子的变化,心中欣慰又酸楚。前世的康儿若有这般教导,何至于走上那条不归路?
腊月二十三,小年。王府设宴,康儿坐在完颜洪烈下首,已初具世子威仪。席间有人奉承:“世子聪慧仁厚,将来定是国之栋梁。”
康儿却道:“栋梁不敢当。康儿只愿如父王一般,让辖下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尽到本分了。”
这话从一个四岁孩子口中说出,满堂皆惊。完颜洪烈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骄傲。
宴后,包惜弱在廊下看雪。完颜洪烈走来,为她披上斗篷:“惜弱,康儿能有今日,全是你之功。”
包惜弱靠在他怀中,轻声道:“是康儿本性善良,妾身只是稍加引导。”
“这引导,便是大功。”完颜洪烈叹道,“我从前只觉得,给孩子最好的衣食,请最好的师傅,便是尽到父亲的责任。如今才知,教他做人,比这些更重要。”
“王爷现在知道也不晚。”包惜弱微笑,“安安和宁儿还小,咱们可以一起教。”
“好。”完颜洪烈搂紧她,“惜弱,这一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雪越下越大,院中红梅绽放,暗香浮动。
包惜弱望着雪景,想起前世的这个时节,康儿正因为一件小事责打下人,她劝阻不得,只能暗自垂泪。
这一世,一切都不同了。
康儿会成为一个好王爷,念慈会平安喜乐,安安和宁儿会在父母兄姐的呵护下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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