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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清高女主颂莲15


雁儿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荡了几日,便又恢复了平静。

陈府的日子照旧过,捶脚的捶脚,点灯的点灯,唱戏的唱戏。只有西院,少了个人,多了份冷清。

秋菊顶了雁儿的缺,成了颂莲的贴身丫鬟。小莲还是负责日常起居,但明显话少了,做事也更小心——雁儿的死,让所有下人都明白了这府里的规矩: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越了界,就得死。

颂莲开始正式帮着管账。

每月初五,账房先生老刘会把上个月的账册送到西院。厚厚的几大本,记录着陈府所有的收支:各院的月钱、下人的工钱、厨房采买、人情往来、田租收入、铺面盈利……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账册时,颂莲心里是震惊的。她知道陈家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光是上个月的田租,就有八百两银子。城南布庄虽然出了王有财那档子事,可盈利依旧可观,净赚三百两。还有城北米行、城中当铺……加起来,陈府每月的进项,超过两千两。

两千两,够普通人家过几十年。

而陈府的开销,也同样惊人。各院姨太太的月钱,大太太五十两,卓云四十两,梅珊三十两,她二十两——这就一百四十两。下人工钱一百两,厨房采买三百两,人情往来二百两……每月总开销,也要近千两。

“太太,这是上个月的账。”老刘把账册放在桌上,垂手站着。他是个干瘦的老头,五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很精。

颂莲翻开账册,一页页看。老刘的账做得比王有财细致多了,每笔支出都有明细,有凭证。可她细看之下,还是发现了问题——有些支出,数额对不上。

比如厨房采买,记着买了五十斤猪肉,可凭证上只写了三十斤。又比如修缮院子的工钱,付了两次,凭证日期却只差一天。

“刘先生,”她抬起头,“这账……好像有点问题。”

老刘推了推眼镜:“太太请讲。”

颂莲指着那几处:“这些,对不上。”

老刘凑过来看了看,脸色不变:“哦,这些啊。猪肉那笔,是分两次买的,凭证可能是漏了一张。工钱那笔……”他顿了顿,“是老爷吩咐的,让多付一次,赏给工人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颂莲知道,没那么简单。

“老爷吩咐的?有老爷的手谕吗?”

老刘愣了一下:“这……老爷口头吩咐的,没有手谕。”

“口头吩咐?”颂莲合上账册,“刘先生,我不是怀疑您。只是既然让我帮着管账,我就得管清楚。这些对不上的地方,您能不能补个说明?我也好跟老爷交代。”

老刘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我回去补上。”

“辛苦您了。”

送走老刘,颂莲在书桌前坐下,看着那几本账册,心里冷笑。

老刘在糊弄她。那些对不上的账,不是漏了,就是故意的。他在试探她的深浅——如果她看不出来,或者看出来了不敢说,那以后账目怎么做,就还是他说了算。

可她必须看出来,也必须说。

但不是现在说。

她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些漏洞都攒起来,攒成一把刀,一把能捅向该捅的人的刀。

下午,卓云来了。她最近来得勤,每次都带着点心或料子,话里话外都在打探颂莲管账的事。

“四妹妹真是能干,连账都能管了。”卓云坐在炕上,手里捧着暖炉,“老爷这么信任你,你可不能辜负了。”

“二太太过奖了,我就是帮着看看。”

“看看?”卓云笑了,“我看老爷的意思,可不只是看看。怕是要把整个后院的账,都交给你管呢。”

颂莲心里一紧:“二太太说笑了,我哪管得了那么多。”

“管得了管不了,老爷说了算。”卓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四妹妹,我得提醒你一句——管账是得罪人的差事。你这一笔一笔查下去,查的是账,得罪的是人。”

“二太太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些事,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卓云看着她,“这府里这么多年,账一直是这么做的。你非要查个清楚,不是打老爷的脸吗?”

这话说得重。颂莲低下头:“二太太说的是,我会注意分寸。”

“注意就好。”卓云放下茶杯,“对了,梅珊那儿,你最近去过吗?”

“没有。三姐姐喜欢清静,我不便打扰。”

“清静?”卓云冷笑,“我看她是太不清静了。昨儿夜里,赵大夫又来了,待到三更才走。”

颂莲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姐姐身子不适,请大夫看看也是应该的。”

“身子不适?”卓云挑眉,“什么不适需要夜里看诊?还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颂莲不说话了。

“四妹妹,”卓云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些,是为你好。梅珊那档子事,府里不少人都有耳闻。你要是跟她走得太近,到时候牵连进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二太太提醒。”

“知道就好。”卓云站起身,“我走了,你忙吧。”

送走卓云,颂莲在屋里站了很久。

卓云刚才那番话,既是提醒,也是威胁。她在告诉颂莲:我知道梅珊的事,你也知道。如果你不站在我这边,我就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候你也脱不了干系。

得尽快提醒梅珊。

可怎么提醒?直接说?梅珊性子烈,万一冲动起来,反而坏事。

正想着,外面传来唱戏声。咿咿呀呀的,是梅珊在吊嗓子。唱的是《牡丹亭》,杜丽娘游园那段。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婉转,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颂莲心里一动,有了主意。

她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句诗:“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是《牡丹亭》里的词,也是梅珊常唱的。

写完,她让秋菊送去东院:“就说我练字,写了这个,请三姐姐指点。”

秋菊去了,很快回来:“三太太收了,说谢谢太太。”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让我回来了。”

颂莲点点头。梅珊是聪明人,应该能看懂——卓云知道了,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颂莲白天看账,晚上陪陈佐千。陈佐千对她管账的事很上心,时不时会问几句。

“账看得怎么样?”这天晚上,陈佐千喝了点酒,心情不错。

“还在看。”颂莲给他倒茶,“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正在请教刘先生。”

“老刘那人,谨慎,但太死板。”陈佐千呷了口茶,“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觉得不对的,就记下来,回头告诉我。”

“是。”

“对了,”陈佐千像是想起什么,“城南那间当铺,最近生意不好。掌柜的说,有人故意压价,抢生意。你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我?”颂莲愣了一下,“当铺的生意,我不懂……”

“不懂就学。”陈佐千看着她,“你识字,会算账,比那些掌柜的强。去看看,回来跟我说。”

“是。”

第二天,颂莲带着秋菊去了城中当铺。

当铺在城南最繁华的街上,三间门面,黑底金字的招牌,写着“陈氏典当”四个大字。掌柜的姓钱,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四太太来了,快请进。”钱掌柜迎出来,满脸堆笑。

颂莲进了店,打量了一下。店面不小,柜台很高,后面是一排排货架,摆满了典当的物品:首饰、皮货、古玩、字画……

“听说最近生意不好?”她在太师椅上坐下。

钱掌柜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隔壁新开了家当铺,掌柜的是个南方人,手段厉害,压价压得狠。咱们这儿的老主顾,都被他拉走了不少。”

“压价?压多少?”

“同样的东西,他能比咱们多给一成。”钱掌柜摇头,“太太您说,这一成利,对咱们来说不算什么,可对那些急着用钱的人,就是大事了。”

颂莲明白了。当铺的生意,靠的是周转。东西押进来,钱给出去,等当期到了,要么赎回去,要么死当。死当的东西,再卖出去,赚差价。

如果收价太高,风险就大;收价太低,又没生意。

“账本我看看。”

钱掌柜捧出账本。颂莲翻开,一页页看。当铺的账比布庄复杂,东西杂,价格浮动大。但她细看之下,还是看出了问题——有些物品的估价,明显低于市价。

比如一尊白玉观音,账上记着估价五十两,可她知道,那样的成色,市价至少八十两。还有一幅唐伯虎的画——虽然是仿品,但仿得精,账上只估了二十两。

“这些估价,谁定的?”她问。

“是……是我。”钱掌柜额头冒汗,“太太,这估价有讲究,得看品相,看成色,还得看当期长短……”

“我知道。”颂莲合上账本,“但估价太低,客人会去别家。估价太高,咱们风险又大。这个度,得把握好。”

“太太说的是。”

“这样,”颂莲想了想,“从下个月起,所有估价超过五十两的东西,都记下来,我过目后再收。”

钱掌柜愣了一下:“这……这会不会太麻烦太太了?”

“不麻烦。”颂莲站起身,“生意要做,但得做得明白。钱掌柜,你说是不是?”

“……是,是。”

从当铺出来,秋菊小声说:“太太,钱掌柜好像不太乐意。”

“他不乐意是正常的。”颂莲上了马车,“我动了他的权,他当然不乐意。”

“那……老爷会不会怪您?”

“不会。”颂莲看着窗外,“老爷让我来,就是要动一动这些人。他们太安逸了,以为陈家的生意离了他们不行。”

马车经过悦来茶楼时,颂莲让车夫停下。

“秋菊,你去买包茶叶,要上好的龙井。”

秋菊去了。颂莲坐在车里,看着茶楼二楼的窗户。窗户关着,帘子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秋菊回来了,手里提着茶叶包,还有一个小纸包。

“太太,这是林掌柜让给的,说是新到的茶点,请您尝尝。”

颂莲接过纸包,沉甸甸的,不像是茶点。她没拆,揣进袖子里。

回到陈府,她关上门,拆开纸包。

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信是林文启写的,很短:钱庄户头已开好,化名苏莲。钥匙是城西小院的,东西可暂存于此。

颂莲把信烧了,钥匙藏进妆匣最底层。

林文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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