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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白氏虐渣记6


那一夜,白静婉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产房浓重的血腥气,有稳婆慌张的脸,有窗外隐约的人声。

她躺在冰冷产床上,身体像被撕裂成两半,疼痛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

有人握着她的手。

是春桃,哭得满脸是泪。

“夫人,您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她想说:我坚持不住了。

可她说不出来。

意识模糊时,她听见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小秦氏。

“可惜了……”她说,声音很轻,“到底是没福气的。”

然后是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那叹息里,没有半分悲伤。

白静婉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黑暗中沉沉地压下来,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窗外天色未明,只有廊下灯笼透进一线微光。

她静静躺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

二十年了。

那个声音,她从未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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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春桃来伺候梳洗,见白静婉眼下一片青灰,吓了一跳。

“夫人没歇好?可是夜里受了风?”

白静婉从镜中看她,摇摇头:“无妨,只是梦多。”

春桃心疼,一边替她篦发,一边絮絮叨叨:

“夫人别想太多,府里的事慢慢来。老太爷来信说了,让夫人万事放宽心,白家永远是夫人的靠山……”

白静婉听着,没说话。

待梳妆完毕,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晨光清冷,院中草木凝着露珠。

她看着那株玉兰,已落尽了花,满树碧叶葳蕤。

“春桃,”她开口,“扬州老宅上回答应送的几盆兰花,何时能到?”

春桃一怔:“大约……还有三五日。走的是水路,这几日天气好,应该快了。”

“到了之后,挑两盆开得最好的,送去蒹葭院。”

春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低头应了声“是”。

夏荷在一旁欲言又止,忍不住小声问:“夫人,那小秦姨娘……”

她没说完,被春桃扯了扯袖子。

白静婉转过身,看着两个丫头。

“想问什么?问吧。”

夏荷壮着胆子:“夫人待她那样好,她却不领情,句句话都往夫人心窝子里戳……奴婢愚钝,实在看不懂夫人的用意。”

白静婉看着她,没回答。

她只是走到窗边,伸手拂过一瓣凝着露珠的绿叶。

“你们觉得,猎人捕猎时,会先做什么?”

春桃和夏荷面面相觑。

“会……会设陷阱?”春桃试探着答。

白静婉摇摇头。

“会先藏起自己的杀意。”

她收回手,指尖沾了清凉的露水。

“猎物若知道猎人在哪、想做什么,便会逃跑,会反抗。”

“只有让它觉得安全,觉得猎人无害,甚至觉得猎人是个可以亲近的伙伴……”

她顿了顿。

“它才会一步步走到陷阱中央。”

晨光里,她的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春桃和夏荷却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她们看着自家小姐。

小姐还是那个小姐,眉眼温婉,语气轻柔。

可又分明不是了。

那个在闺中绣鸳鸯帕子、憧憬着嫁与良人的小姐,仿佛已经很远很远。

如今站在这里的人……

她们不敢深想。

白静婉没有解释更多。

三月将尽,侯府的桃花开了满园。

这桃花是顾老侯爷在世时亲手所植,二十余年过去,已成一片灼灼云霞。每年此时,顾老夫人总要办一场赏花宴,请几家亲近的勋贵女眷过府,喝春茶,听戏文,也是侯府维持体面的一桩要事。

白静婉接了筹备宴席的差事。

不是她主动揽的,是顾老夫人推过来的。

“你进门也快一个月了,府里的事该学着理一理。”顾老夫人倚在罗汉床上,拨弄着手里的沉香念珠,语气不咸不淡,“这回赏花宴不算大,交给你练练手,也省得旁人说我这做婆婆的苛待媳妇。”

话说到这份上,白静婉没有推辞的道理。

她应了。

消息传开,府里各房反应不一。

二房夫人王氏酸溜溜地与心腹婆子咬耳朵:“老太太面上说不待见这位新夫人,要紧事还不是交给了她?到底是正房主母,咱们再殷勤,也不过是陪衬。”

婆子赔笑:“夫人说哪里话,您进府十几年,根基深厚,岂是她一个商贾出身的比得……”

王氏冷笑:“商贾出身?人家手里有银子,这就够了。这年头,银子就是体面。”

这些话传到白静婉耳中,春桃气得脸都红了。

白静婉却像没听见,只专心看着手里的宴席单子。

“侯府往年请的是哪几家的女眷?”她问。

春桃压下怒意,一一报来。

名单不长,六七家,皆是与顾家世代联姻的勋贵旧族。白静婉听着,食指在“东昌侯府秦家”那一条上顿了顿。

“秦家来人,一向是哪位?”

春桃想了想:“往年是先夫人的母亲秦老夫人亲自来。前年秦老夫人病了一场,便换了秦二太太。今年……”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听说,今年秦家那边传话,说秦老夫人身子不大好,未必能来。若不来,大约还是秦二太太。”

秦二太太,便是小秦氏的嫡母。

白静婉垂眸,将单子折起。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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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宴席,头一桩事便是银钱。

侯府的账,白静婉不看不知道,一看,便明白了顾老夫人为何将这个“练手”的差事推给她。

库房里连二十两现银都凑不出。

管事的婆子两手一摊,满脸为难:“夫人明鉴,不是老奴推诿,实在是府里这些年的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庄子上遭了灾,铺子里收不回账,侯爷的俸禄又有限……”她偷眼觑着白静婉的神色,“夫人若是有法子的,不若先挪一挪……”

白静婉不等她说完,便起了身。

“既然府里艰难,宴席便从简。”她语气平淡,“桃花是现成的,点心茶水我院子里出,不必动公中的账。”

婆子一愣,讪讪道:“这、这如何使得……”

“使得。”白静婉看她一眼,“母亲那里,我会去说。”

她说到做到。

顾老夫人听她禀完宴席安排,半晌没言语。

手里的沉香念珠转得快了些。

“你出?”老夫人问,“你出多少?”

“不多,约莫三五十两。”白静婉垂眸,“儿媳年轻,办大事怕出差错,先从小处练手。待日后学成了,再为母亲分忧。”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顾老夫人定定看着她,像要把她看穿。

白静婉不躲不闪,眉目低垂,神情恭顺。

片刻,顾老夫人收回目光。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她道,“既如此,便依你。”

白静婉福身告退。

出了正院,春桃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夫人,老太太方才那眼神……奴婢瞧着都害怕。”

白静婉没应声。

她只是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袖口的一瓣桃花。

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呢。

上一世,她怕过太多人。

怕婆母不喜,怕丈夫冷落,怕下人轻慢,怕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够周全。怕丢了白家的脸面,怕辜负父亲的期望。

她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看在眼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结果呢?

她什么也没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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