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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被陷害的寒心22


知画落水的那一刻,小燕子正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龙井。她眼睁睁看着知画从石桥上翻下去,水花溅起来的时候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那一幕在她的视线里被放得很慢很慢——知画的身体翻过石栏,裙摆在半空中展开像一朵被风撕开的芍药,然后砸进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桥边的青石板。

她没有推她。

她甚至没有碰到她的衣角。她只是站在回廊底下,隔着三步远的距离,看着知画忽然脚下一滑、身子一歪、翻过了石栏。知画的贴身丫鬟翠儿在桥下尖叫起来,那一声尖叫像一把剪刀,把景阳宫午后的宁静裁成了碎片。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她站在桥上,站在知画的身后。

人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太监们七手八脚地把知画从水里捞上来,她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发紫,浑身筛糠似的抖,一只手死死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永琪的袖子不肯松开。那攥法极有讲究——不是普通的害怕,而是指甲深深掐进衣料缝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把脸埋进永琪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哭得快要断气,却一个字也不说。

她不说,比说了更厉害。因为沉默是最好的留白,留白会让人自己去填充答案。

永琪抱着知画,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都浮了出来。

他抬起头,穿过围观的人群,用一种小燕子从未见过的眼神直直地看向她。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失望。

他什么都没问。

他没有问“你推了没有”,没有问“到底怎么回事”,没有问“你是不是不小心”。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曾经在漱芳斋的院子里笑着追她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块结了冰的石头。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永琪的声音发着抖,分不清是气得还是怕得,可你有什么冲我来!

她肚子里有孩子!那是我的孩子!你怎么能——你怎么下得去手?”

小燕子站在桥上,风吹起她藕荷色的衣角,整个人纹丝不动。她没有辩解,没有像从前那样红着眼眶拽着他的袖子说“我没有推她你相信我”。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空空的、干干净净的、连知画一片衣角都没有碰到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平静的声音说:“我没有推她。”

“翠儿亲眼看见的!”永琪几乎是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她说就你和知画在桥上!不是你是谁?难道是知画自己跳下去的?”

翠儿跪在桥下,把头磕得咚咚响,一把鼻涕一把泪:“五阿哥明鉴!是奴婢亲眼看见福晋伸手推了侧福晋——侧福晋还怀着身子,那是您的骨肉啊!福晋再不喜欢侧福晋,也不能对孩子下手——”她的声音凄厉又真切,眼泪糊了一脸,寻常人看了都要动容。

小燕子偏头看了翠儿一眼,目光冷淡而了然。

这个宫女,从前是在慈宁宫当差的,老佛爷赏给知画的人。她记得很清楚。她看着翠儿哭得声泪俱下的模样,忽然在心底轻轻笑了一声。笑这些人太会演戏,笑自己从前太不会看戏。

“我没有推她。”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没有提高半分音调,没有多一分急切的辩解,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不信,可以查。”

永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嘴唇翕动了半天,没有说“我信你”,也没有说“好,我查”。他只是沉默了——那种沉默比斥责更伤人,因为他用了沉默来回避选择。他不愿意当面说“我不信你”,可他更不愿意为了她去怀疑知画。所以他选择沉默,选择让时间来把这件事拖过去、拖淡、拖到所有人都不再追究。

小燕子看着他的沉默,心口有个地方,最后一丝余温,像风中残烛的火星,噗地灭了。

太医来得很快,诊过脉之后说动了胎气,需要卧床静养,万幸胎儿无碍。永琪守在知画床前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慰,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把满屋子下人都感动得红了眼眶。东厢房里烛火通明,熬药的、烧水的、送被褥的,人人忙得团团转,人人都对这位受惊的侧福晋嘘寒问暖,仿佛她是全天下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而小燕子站在桥边,没有人来问她冷不冷,没有人来问她怕不怕,没有人来问她站在风口里看着自己的夫君抱着别的女人离去是什么滋味。下人们远远地绕着她走,偶尔有胆大的偷瞄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异样的闪烁,像是已经给她定了罪,只是碍着她正福晋的身份不敢当面宣判。

明月急得快要哭出来,拽着小燕子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说:“福晋,您得去说清楚啊!不能就这么认了!您跟五阿哥说,您当时离侧福晋还有三步远,您手上还端着茶盏——”

“他信吗?”小燕子打断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明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燕子没有等永琪来兴师问罪,也没有等老佛爷的懿旨下来把她叫去审问。她一个人回到正院,闩上门,在铜镜前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铜镜里的女人面容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唯独一双眼亮得惊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仔细地,把头上那支赤金红宝的凤钗取下来,放在妆台上。那支凤钗是永琪大婚时亲手替她簪上的,他说过“这只凤凰只有你能戴”。她戴了这么久,重得脖子都快断了。

然后把手上那只刻着永琪名字的玉镯褪下来,搁在凤钗旁边。玉镯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滚了半圈才停住。镯子内侧刻着永琪的乳名,她从前觉得这两个字刻在玉上最是好看,如今再看却觉得这玉石质地虽细,终究不过是石头——冷冰冰的、不会说话的石头。

然后是耳坠、项圈、腰佩……所有他送她的、和皇家有关的东西,她一件一件摘下来,整整齐齐码成一排。每摘下一件,手指就稳一分;每放下一件,胸膛里的浊气就吐出一口。最后她解开了腰间那枚从大婚之日起就系着的鸳鸯佩,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两只鸳鸯交颈而卧,雕工精细,栩栩如生,是大婚当日永琪亲手系在她腰间的。那时候他低着头认真系玉佩的侧脸,曾是她心底最温暖的画面。如今她看着这只鸳鸯佩,心里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她找出一块旧帕子,把所有东西包好,打了个结,搁在妆台一角,准备明天让明月送到东厢房去。

她不需要这些了。这些东西戴着压人,摘下来才知道原来脖子这么轻。

然后她换上一件半旧的家常棉袍——那是她从宫外带进来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洗得发白的蓝布面上还沾着一小块从前在漱芳斋画画时蹭上的墨渍。她换上这件衣裳,散了发髻,让满头青丝随意披在肩上。铜镜里映出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不是五福晋,不是永琪的妻子,就只是小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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