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清白的“走”23
“甄嬛,”她在心底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我要走。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月,是现在就开始准备。
我要离开这座紫禁城,离开景阳宫,离开永琪。福晋这个名头,我不要了。
谁要谁拿去吧。”
这一回,甄嬛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静的分析来回应她,没有让她“再等等”、“再看看”、“不要冲动”。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这一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让小燕子想哭。
“你终于说出来了。”甄嬛的声音依旧冷静,但在那层冷静底下压着一股极淡的暖意,像一个走过了漫长夜路的前辈终于看到后辈在路口做出了选择,“本宫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好,既然你决定了,本宫就帮你走到最后。第一步——从今天起,把景阳宫的账目全部整理清楚,每一笔亏空、每一处猫腻,全部列明细。这些是你临走前要甩在永琪脸上的东西。
“为什么?”小燕子问,“既然要走,何必费这个功夫?”
“因为你要走得清白。”甄嬛一字一顿,“你不能背着推人的骂名走,也不能背着理不清的烂账走。你要让所有人——包括老佛爷、永琪、后宫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你小燕子不欠任何人。你没有推知画,你没有善妒成性,是景阳宫亏欠了你,不是你对不住景阳宫。你走,是堂堂正正地走,不是灰溜溜地逃。这是你的尊严,也是你日后行走世间的底气。”
尊严。
小燕子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反复咀嚼,觉得它又苦又甜。从前她以为尊严是别人给的——老佛爷认可她,永琪护着她,下人敬着她,她才算有尊严。如今她忽然明白,尊严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在膝盖被青砖硌得生疼的时候,她告诉自己不要跪得太久;是在满院子的人都不信她的时候,她平静地说了两遍“我没有推她”,第三遍不需要再说;是把所有他送的东西摘下来放在桌上,看着那些金玉在烛光下闪闪烁烁,却再也不觉得心动。
她拿起笔,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一笔一画地整理府中的账目。灯火在她脸上映出明暗交错的影,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那些曾经让她头疼的数字,如今成了她最趁手的武器。她一笔一笔地记录着膳房的虚报、针线局的亏空、月例银子的损耗,把景阳宫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猫腻编成一张清清楚楚的网。这张网不是用来缠住别人的——是她用来证明自己清白的东西。临行之前,她要把这张网整整齐齐地放在永琪面前,然后干干净净地走。
明月在外间听见了福晋整理东西的动静,推门进来看到她家主子布衣素面伏在案上写账本的模样,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扑通跪在门边,膝行过去抱住小燕子的腿,把脸埋在她的膝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福晋——小燕子姐姐——您别这样,奴婢看着怕……您以前不是这样的,您以前不开心了会摔东西会骂人会闹,您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奴婢心里好怕——”
小燕子放下笔,伸手揉了揉明月的头发。这丫头从小跟着她,从漱芳斋到景阳宫,从她最风光的年岁到她最落魄的深秋,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半步。她低头看着明月哭得皱成一团的脸,忽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明月,”她轻声说,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属于深宫的温柔,“你的卖身契我已经找出来了,明天去内务府销了你的奴籍。你出宫之后,帮我去大理先探探路。”
明月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您……您真的要……”
“要走。”小燕子替她把话说完了,声音很轻,眼神很亮,像冬夜里最北边那颗不肯熄灭的星,“不回头的那种。”
知画落水动了胎气的事,果然如甄嬛所料,惊动了慈宁宫。老佛爷亲自派了桂嬷嬷来问话,名为探病,实则查问。桂嬷嬷在正院坐了小半个时辰,从头到脚打量着小燕子,问了不下二十个问题——桥上的位置、端茶的姿势、离知画的距离、当时说了什么话、有没有旁人看见。那目光像一把篦子,恨不得把小燕子的每一根骨头都篦一遍。
小燕子一一回答,不卑不亢,口齿清晰,言辞之间没有任何自相矛盾的地方。她没有表现出丝毫心虚和慌张,甚至还主动说:“嬷嬷若想查清楚,可以让人把桥上的石栏验一验。
侧福晋落水之前曾在石栏边站了片刻,石栏上该有她的指印。
本福晋从未靠近石栏,石栏上没有本福晋的指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建议查验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桂嬷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合上手中的记录簿,淡淡说了句“老奴会将福晋的话如实回禀老佛爷”,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小燕子一眼,那目光里有了一丝和来时不同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偏信,而是一种老练的审视者在发现事情可能另有隐情时的沉吟。
桂嬷嬷走后,小燕子继续埋头整理账册。她知道老佛爷不会因为一次问话就替她翻案,永琪也不会因为桂嬷嬷的几句回禀就忽然相信她没有推人。但这些都已经不是她的重点了。她的重点在那本账册上,在明月的卖身契上,在墙外那片她还没有亲眼见过、却已经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的苍山洱海上。
夜渐渐深了。东厢房那边灯影摇曳,永琪大约还守在知画床边。小燕子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推开窗户。冬夜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初霁特有的清冽,把屋子里的浊气吹得一干二净。院里的积雪反射着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像一条延伸到无尽远处的白练。
她看着那条雪路,想起许多年前在漱芳斋,她和紫薇曾经在下雪天偷偷溜出去堆雪人。她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说那是五阿哥,紫薇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她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那样热闹、那样明亮、那样被爱她的人团团包围。
如今她知道不是了。人生是一场不断告别的旅程,最难的不是告别某个人,而是告别那个曾经愿意为某个人不顾一切的自己。她在今晚,对着这场雪,安安静静地和那个傻姑娘告了别。
她关上窗,重新坐到桌前,翻开账册的最后一页。墨已经研好了,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她在最后一页最上方写下两个字——大理。
这两个字不是账目,不是亏空,不是猫腻。这两个字是她的下一个目的地,是她决定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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