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安娜不嫁王贵12
王贵收到调令的那天,上海下着阴冷阴冷的冬雨。
他站在学校人事处的办公室里,看着那张盖着红章的纸,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调往河南某县中学任教。即日生效。
“这——这怎么回事?”他的嘴唇哆嗦着,捏着调令的手在发抖,“我留城的申请不是早就批了吗?分房的名额都排上了,怎么突然——”
人事处的老李推了推眼镜,表情公事公办:“上面查了一批留城分配的资格。王老师,你当时申请留城的时候填的什么条件,你自己清楚。”
王贵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当时填的是“已确定婚恋关系,女方为上海户口”。这个“女方”就是安娜。虽然她没答应,但在他看来那只是时间问题——一个女人嘛,多追几次就答应了。他没觉得自己在撒谎,他只是提前把结果写在了表格上。
“女方——女方是有的!她只是暂时没答应——”
“暂时没答应?”老李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那就是还没有确立关系。王老师,你这个属于虚报情况,组织上是要追究的。”
“那不是虚报!”王贵的声音拔高了,“我跟她是正经相过亲的,媒人介绍,名正言顺——”
“那她现在跟你是什么关系?”
王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什么关系?没有关系。她连见都不愿意见他,他寄去的信石沉大海,他让二哥二嫂去找她,被保卫科轰了出来。
这些事他从来没跟学校说过。在学校里他一直是那个“有个上海对象的王老师”,靠着这个名头占了不少便宜。分房打分的时候,有对象的加五分,已婚的加十分,他都把自己算在有对象的档位里。
老李把调令推到他面前,语气软了一些:“王老师,说句实在话。本来查到你头上也就是个警告处分,不至于到调离这一步。但上边收到了一封信——不是说那封信起了多大作用,只是刚好赶上了审查的当口。你自求多福吧。”
信。
王贵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谁写的信?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办公室,手里的调令被雨水打湿,字迹洇成了一团。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的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上海户口没了。大学教职没了。分房资格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想起安娜在相亲那天说的话——“你找我,是觉得我家条件好、能帮你在上海站稳脚跟。”当时他觉得被戳穿了心思,脸上挂不住。现在才明白,她不是戳穿他,她是提前判了他死刑。
没有上海姑娘嫁给他,他就是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教书的。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他攥着那张调令,指节发白。
走廊尽头,有两个女同事在低声说话。他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说王老师那个对象根本就没跟他谈,他一直拿人家姑娘的名头骗组织。”
“啧啧,平时看着挺老实的——”
“老实?他老家亲戚隔三差五来学校找他借钱,有一回还跟他吵起来了,说他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不管家里人。什么老实人啊,就是会装。”
王贵的脸烧了起来。
他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因为她们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低下头,夹着调令快步走出了办公楼。
雨越下越大,他没有打伞,浑身很快就湿透了。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街上匆匆而过的人流,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潮水冲到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却喘不过气来。
回老家。
那个只有一条土街、连电灯都没通全的穷县城。他在那里念书考出来,发誓再也不回去。现在,他还是要回去了。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安娜那天看他的眼神。
平静带着厌恶的眼神。
其实王贵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自己外貌不出众,他以为烈女怕缠郎,他从内心笃定自己能娶到这个漂亮的上海姑娘,他以为自己能吃到这块天鹅肉,以为自己有机会把他驯化成自己的所有物。
结果安娜看他的眼神像看路边的一条狗一样平静。
————————
另一边,说回石林,石林那天刚带队完成一次联合演习,浑身是汗地回到营区,就看见通讯员小刘站在营房门口探头探脑。
“排长,有人找您。”
石林皱了皱眉:“谁?”
“一个女同志。”小刘咽了口唾沫,“说是——说是您老家来的,姓吴。”
石林的脚步顿了一下。
秀莲。吴秀莲。
这个名字在前世跟了他一辈子。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因为她是他父亲硬塞给他的。他拒绝过,反抗过,最后还是被压着头拜了堂。然后就是几十年无话可说的日子。她不坏,他们只是两个被硬凑在一起的陌生人。
他把手里的武装带递给小刘,说了句“让她在传达室等着”,然后先回宿舍洗了把脸,重新穿好军装,把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才往营区门口走。
走到传达室门口,他看见了那个姑娘。
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头上扎着红头巾,脸红扑扑的,是被海风吹的。个子不算高,身板结实,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身板。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停地往营区里张望。
看见石林走过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石林哥!”
石林抬手示意她不用往前走。他就站在传达室门口,和她保持着一米开外的距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吴秀莲同志,你怎么来了?”
秀莲的笑容僵了一下。这声“同志”叫得太正式了,正式得像是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堵墙。
“石林哥,我——”她低下头,脸上飞起两团红云,“石叔让我过来看看你。他说你在部队辛苦,让我给你带点家乡的东西。”
她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红枣、花生、还有一条手织的围巾。她把布袋往前递了递,满脸期待地看着石林。
石林没有伸手接。
“吴秀莲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铁钉,又冷又硬,“我之前给你家写过信,信上说得很清楚。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你大老远跑到部队来,不合适。”
秀莲的笑容彻底碎了。
“我——我知道你写过信。”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眶也跟着红了,“但是石叔说,说你那是年轻不懂事。等咱们见了面,你看见我,你就会——”
“我不会。”
石林的语气没有丝毫松动。
他沉默了片刻,从前世的事又回到了现实中。他看向秀莲,目光不再那么严厉,但仍然没有丝毫动摇。他知道这个姑娘也是被人推着走的,但这不代表他要接受这门亲事。
秀莲的眼眶红了。她咬着嘴唇,看了石林一眼,转身跑了。布袋掉在地上,红枣滚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石林没有去捡。
他让通讯员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自己转身走回营区。
他知道父亲很快就会打电话来骂他。但他不在乎了。前世那个逆来顺受的石林,已经死在了上一辈子。
走进宿舍楼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他想起安娜跟他说的那句话——“父母的控制欲,你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
她把石光荣看得很透。她把自己那一家子人也看得很透。石林不知道的是,安娜比他想象的更透——她连王贵那一家子人的后路都算透了。
但她没有告诉过他。就像他也不告诉她,他在秀莲的事上用了什么手段。
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问过去,不问手段。只是两个从烂泥里爬出来的人,重新学着在这个世界上站稳脚跟。
石林走进宿舍,摘下军帽挂在墙上,在床沿坐下。窗外的海风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地响。
他拿起笔,铺开信纸,开始写信。
“安娜同志:见字如面。
这周训练很忙,下周六应该能休假。海边风大,你出门记得戴头巾。
上次你说想找几本书看,我从团部图书室借了几本,都是新的,你不用担心被人翻烂了。有一本是苏联小说,名字叫什么什么青春,我不太懂这些,你看了告诉我好不好看。
你上回在海边说,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没有?不管到了没有,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开口。
此致
敬礼
石林”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在信末加了一行字。
“天冷了,别省煤。我给你留了一袋,放在门卫老李那里。”
他把信封好,贴上邮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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