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赵瑟瑟13

小枫开始吃醋，是从一碟子葡萄开始的。

那日李承鄞来承恩殿用午膳，带了一碟西域进贡的绿葡萄。葡萄洗得干净，一颗颗碧玉似的码在青瓷碟里，小枫爱吃，伸手去够，李承鄞却先一步把碟子端起来，说“先吃饭”，然后随手搁在了案角。小枫撇撇嘴没在意，低头扒饭。吃到一半她抬头，看见李承鄞正把葡萄一颗一颗地往青鸾殿的方向指，对裴照低声吩咐什么。裴照领命去了，碟子里的葡萄空了大半。

小枫嘴里的饭忽然没了味道。她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李承鄞：“殿下，葡萄呢？”

李承鄞夹了块鱼给她：“什么葡萄？”

“你让裴照端走的。”小枫的声音平静，可手指在桌下攥紧了裙摆，“给瑟瑟的？”

李承鄞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了小枫一眼，面上是一贯的温和：“瑟瑟前日说想吃葡萄。西州进贡的不多，分她一些。”

小枫没有再问。她低头把李承鄞夹给她的鱼吃了，饭吃了两碗，汤也喝干净了。李承鄞走的时候她照常送到殿门口，笑着说了句“殿下慢走”。可李承鄞一走，小枫脸上的笑就落了。她回到殿里，坐在窗前，看着窗外发呆。阿渡进来收碗碟，小枫忽然说：“阿渡，你说殿下为什么总往青鸾殿送东西？”

阿渡面无表情地把碗碟摞起来，没有回答。

小枫也不指望阿渡回答。她只是觉得心里闷。那种闷和夜里的噩梦不一样，噩梦是疼，是怕，是说不清缘由的恐慌。这种闷是酸的，酸得她午饭在胃里翻涌，酸得她看见“青鸾殿”三个字就烦。小枫从前不吃醋。她嫁进东宫之前，阿娘跟她说过，嫁给太子就要做太子妃，太子身边注定不会只有她一个女人。小枫当时点头说知道。她那时觉得，李承鄞喜欢谁、宠谁，那是李承鄞的事。她做好她的太子妃就是了。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看见李承鄞去青鸾殿就不舒服了。

大约是上个月，她在御花园里摘花，李承鄞从清宁宫出来，远远看见她，走过来陪她站了一会儿。李承鄞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瞬。那一刻小枫的心跳得厉害。她抬头看李承鄞，李承鄞也在看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那种目光让小枫觉得自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可第二天她就听说，李承鄞前一夜宿在青鸾殿。

小枫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她把这些日子的事一件一件串起来。李承鄞看她的眼神是真的，李承鄞去青鸾殿也是真的。两个都是真的。小枫不知道哪一个更真，也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一个难过。她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第二日赵瑟瑟照例来承恩殿请安。小枫坐在主位上，照常让永娘端了茶来，照常跟赵瑟瑟说了几句闲话。可赵瑟瑟说话的时候，小枫的目光总忍不住往赵瑟瑟身上扫。赵瑟瑟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衫子，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腕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小枫盯着赵瑟瑟的手腕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瑟瑟，殿下前日送你的葡萄好吃吗？”

赵瑟瑟端茶的手没有停顿，面上也没有异色。“好吃。妾身谢太子妃惦记。”

小枫“哦”了一声。她低头喝了口茶，茶是西州的砖茶，咸香扑鼻。可今天喝在嘴里，小枫觉得这茶的味道也变了。她放下茶盏，忽然站起来。“我出去走走。”她说，也不等赵瑟瑟应声，径直出了殿门。阿渡跟上去，小枫摆摆手，阿渡就站住了。

小枫一个人走到东宫后的小花园里。石榴花早谢了，枝头挂着青涩的小石榴。小枫站在石榴树下，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她想起昨天晚上做的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远处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跑过去，看见一个穿红衣的男人背对着她。她伸手去拉他，他转过身来，是李承鄞。可李承鄞的脸在梦里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水。小枫想看清他的脸，越走越近，忽然脚下踩空，掉进了一条河里。河水很冷，冷得她骨头都在疼。她在水里挣扎，岸上有人伸手来拉她。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可小枫怎么也够不到。然后她就醒了。

小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泪还是汗。她站在石榴树下，忽然觉得很委屈。这种委屈没头没尾，说不出来源。李承鄞对她好，赵瑟瑟也对她好。可她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想的时候，心里就堵得慌。

身后传来脚步声。小枫回过头，看见赵瑟瑟站在月门前，手里拿着一只食盒。

“公主，”赵瑟瑟走过来，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凳上，“你没用午膳就出来了，永娘让我给你带些点心。”

小枫看着赵瑟瑟。赵瑟瑟的眉眼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像一幅褪了色的画。小枫忽然问她：“瑟瑟，你从前喜欢殿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赵瑟瑟的手在食盒盖子上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盖子揭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小枫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就咽了。

“公主，”赵瑟瑟在旁边坐下来，声音很平，“妾身从前喜欢殿下，喜欢到看不见别的东西。殿下笑一下，妾身能高兴三天；殿下皱一下眉，妾身就整宿整宿睡不着。妾身觉得殿下是妾身的天，是妾身的地，是妾身活着的全部。”

小枫嚼桂花糕的嘴慢了下来。

“后来妾身想明白了，”赵瑟瑟看着小枫的眼睛，“妾身对殿下的喜欢，殿下未必需要。殿下需要的是妾身手里赵家扶持，是妾身父亲在西北的威望。妾身这个人，殿下可以换，可赵家的兵换不了。”

小枫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忽然觉得糕太干了，干得她嗓子发紧。“你骗我。”小枫说。她的声音有些抖，“殿下待你不是这样的，他给你送葡萄、送玉马、给你拨最好的茶。他看你的眼神……”

“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顺手的棋子没什么两样。”赵瑟瑟接过小枫的话，声音依旧很平，“公主，殿下看你的眼神，和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小枫猛地抬起眼。

“殿下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殿下看妾身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掂量。”赵瑟瑟把食盒盖上，站起来，“妾身说这些，公主现在未必信。妾身只是想让公主知道一件事——殿下待妾身好，是有缘故的。公主不必为这个难过。”

小枫坐在石榴树下，看着赵瑟瑟的背影走远。桂花糕的甜味还在嘴里，可小枫觉得那甜味底下有一层她尝不出来的苦。她想起赵瑟瑟方才说的“眼睛里有光”。李承鄞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确实有光。可那光是什么？是真心，还是和送葡萄、送玉马一样的东西？

小枫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往承恩殿走。走到殿门口时，她看见李承鄞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殿前的台阶上等她。李承鄞看见她，笑了笑：“去哪了？我等你半天了。”

小枫看着他。日光从李承鄞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五官的轮廓模糊不清。小枫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站在河对岸的人。她看不清他的脸，可她知道那是李承鄞。她也知道河水很冷，冷得她骨头都在疼。

“殿下来做什么？”小枫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

李承鄞走近一步，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小枫偏了偏头，躲开了他的手。李承鄞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他看着小枫，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下去。

“小枫，”他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小枫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李承鄞，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李承鄞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小枫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一瞬间里，李承鄞的目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翻了个身，又被他按了回去。

“没有。”李承鄞说。他抬手拢了拢小枫肩上的披风，动作轻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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