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瑟瑟14
赵瑟瑟从前不信天意。
前世她死在鸩酒之下时,头顶那对铜鹤还交着颈,窗外是赵家满门抄斩的哭声。若天意有眼,赵家百年将门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可重生的赵瑟瑟站在东宫的中庭里,看着李承鄞和曲小枫并肩走来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世上或许真有一种东西,比人的算计更大。
当时李承鄞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只白猫,装在竹篓里提着往承恩殿走。小枫远远看见就跑出来,蹲在竹篓前伸手去摸,猫探出脑袋蹭她的掌心,小枫就笑,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李承鄞站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那个笑不像是演的。赵瑟瑟站在中庭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某件事。
前世李承鄞也养过一只猫。是在小枫死后,他在承恩殿里养了一只白猫,谁也不许碰。猫在承恩殿里住了很多年,李承鄞偶尔去看它,从不逗它,只是坐着。后来猫老死了,李承鄞让人把它埋在承恩殿后的梅树下,没有立碑,也没有再去过那个地方。
赵瑟瑟收回目光,转身回青鸾殿。身后传来小枫逗猫的笑声和李承鄞温和的应和。那笑声和前世一模一样,隔着两世的尘埃落在赵瑟瑟耳朵里,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回到青鸾殿,赵瑟瑟坐在窗前想了很久。她在想一件前世从没想明白的事:皇帝为什么允许李承鄞娶曲小枫?
豊朝的太子妃从来都出自世家大族。皇帝自己娶的是张氏,先太子李承稷娶的是高氏,二皇子李承邺若是当年成了太子,娶的也必然是长安高门。这是豊朝立国百年的规矩。外族女子入东宫,做良娣可以,做太子妃,前所未有。
曲小枫是西州九公主。西州是豊朝属国,说得好听是姻亲,说得难听是臣属。让一个属国的公主做未来的国母,日后李承鄞登基,曲小枫就是皇后。豊朝的朝堂上,满朝文武都要向一个西州女子跪拜。这种事,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赵瑟瑟前世没想过这个问题。前世她眼里只有李承鄞,只看得见东宫这一方天地。重生的赵瑟瑟把这件事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皇帝是故意的。
皇帝在替李承鄞铺路。一条他死之后李承鄞才能走的路。西州虽是小国,却卡在豊朝和西域诸国的通商要道上。丹蚩被灭之后,西州是豊朝西境唯一的屏障。让曲小枫做太子妃,就是让西州王族和豊朝皇族绑在一起。西州为豊朝守边,豊朝保西州平安。这笔买卖划算。
可皇帝不在乎曲小枫这个人。皇帝只在乎西州的马、西州的关口、西州在草原上的位置。曲小枫是棋子。和李承鄞一样,和赵瑟瑟一样,和这东宫里所有人一样。
赵瑟瑟想明白这件事的时候,窗外那只白猫忽然叫了一声。她侧过头,看见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承恩殿跑了出来,蹲在青鸾殿门前的玉兰树下,仰着头叫。锦儿在门口探头问:“良娣,要不要奴婢把猫抱回去?”
“不用。”赵瑟瑟说,“它自己会回去的。”
猫在玉兰树下蹲了一会儿,果然转身往承恩殿方向跑了。赵瑟瑟看着那道白色的影子消失在中庭尽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小枫死后,李承鄞养的那只白猫,其实是小枫从前养过的。小枫在东宫时养过一只猫,后来猫跑丢了,小枫难过了很久。李承鄞登基后让人去民间寻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猫,养在承恩殿里。那只猫后来老死了,李承鄞把它埋在小枫从前经常坐着发呆的那棵梅树下。
赵瑟瑟站起来,走到香案前。暗格打开,她放进去第十一张素笺。上面写的是:“皇帝在铺路。”
她合上暗格,坐在蒲团上。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跪坐时不再疼了。赵瑟瑟把手搭在膝上,闭着眼,把这件事又想了一遍。
皇帝允许李承鄞娶曲小枫,是因为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曲小枫活着登上后位。小枫是饵,钓的是西州的兵和西境的安稳。等西州彻底臣服了,等西境不需要曲小枫这个纽带也稳如磐石了,小枫的死期就到了。李承鄞不会杀小枫。李承鄞爱她。可皇帝会。皇帝会在适当的时机用适当的方式让曲小枫“病故”,然后给李承鄞换一个长安世家的女子做皇后。
赵瑟瑟前世不知道这些。前世她只活到李承鄞登基前夜。登基之后的事,她一无所知。可重生的赵瑟瑟能猜到。因为权谋的棋路是有迹可循的。皇帝保李承鄞,是因为李承鄞最像他。而最像皇帝的李承鄞,一定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毁掉西境的安稳。
除非那个女人先死。
赵瑟瑟睁开眼。白玉观音在烛光里眉眼低垂。赵瑟瑟看着观音,忽然觉得这尊像也在看笑话。天道是什么?天道是皇帝手中的玉玺,是李承鄞手中的刀,是西州草原上的火,是东宫深墙里的日影。天道从来不在凡人这边。
可赵瑟瑟偏要试一试。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放进暗格,而是拿着那张素笺走到烛台前。烛火舔上纸角,火焰升起来,把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吞掉。赵瑟瑟看着那行字在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那行字写的是:“皇帝不会让曲小枫活着当皇后。”
灰烬落在铜盘里,赵瑟瑟把铜盘端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一阵风进来,把灰烬卷起来,吹散在中庭的暮色里。灰烬飞过玉兰树,飞过承恩殿的琉璃瓦,最后落在小枫方才站着逗猫的那片空地上。风一吹,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瑟瑟关上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小枫自刎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傍晚。小枫站在两军阵前,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拔刀时没有犹豫,刀锋划过脖颈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血喷出来的时候,夕阳刚好沉下去。那一刻小枫的脸上没有恨,也没有爱,什么都没有。像是她等了这一刻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赵瑟瑟从前不懂小枫为什么要自刎。活着不好吗?逃回西州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死?
重生的赵瑟瑟懂了。因为小枫知道,她活着就是棋子。皇帝把她当棋子,李承鄞把她当棋子,连西州把她当棋子。只有死,才是她自己的选择。死是她唯一能自己决定的事。
赵瑟瑟不要小枫死。至少这一世,她要小枫活着看到结局。她要小枫亲眼看见李承鄞的报应,看见赵家的平安,看见西州的自由。她要小枫带着那些真相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活得不再是谁的棋子。
窗外,承恩殿的灯亮了。小枫大约已经回了殿里。赵瑟瑟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灯影里隐约有个人影在走动,步子轻快,大约是小枫在追猫。赵瑟瑟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她的脸。这些日子瘦了些,颧骨比从前明显了,眼睛却比从前亮。赵瑟瑟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镜中人耳语。
她说:“天意让你和他在忘川水里洗了一遍,又让你们在长安城里遇见了。天意让你们相爱,又不让你们记得为什么相爱。天意让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段好姻缘。”
她停了停。
“可天意没让你嫁给他。天意是皇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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