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陇右妄动
启明八年四月的初夏,秦州天水郡正处于一片祥和。
此时已经是杨难敌入主秦州的第三个年头,随著时间的流逝,陇右诸郡已经从启明五年的蝗旱大灾中渐渐走出,漫山遍野的枯黄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陇阪群山间的一片郁郁葱葱,各个山谷的阡陌之间也可见如波浪般的麦田,加上茅屋的炊烟袅袅,天穹下的农人歌声嘹喨,完全是一副标准的太平田园图景。
按照往常的习惯,每年这个时候,由于候鸟返程,鹿熊繁衍,正是山林中猎物初盛、适合游猎的大好时节,身为南汉太保的杨难敌便会约上姚弋仲、蒲洪等一干陇右羌氐首领,到秦岭深处的森林沼泽里进行饮酒射猎,以此来加强朝廷与境内胡人的联系。
可在今年,杨难敌很明显没有了外出游猎的兴致。原因也很简单,哪怕身在义安数千里之外,但在距离杨贵嫔病逝两个月后,杨难敌也终究是收到了小妹的死讯。
这个消息令他倍感伤心,原因毋须多言,杨徽爱生前是杨难敌最疼爱的小妹,是他亲眼看著一点点长大的。世上兄弟之间的关系可能会有所龃龉,但兄妹之间通常毫无利害关系可言,感情自然也就更加纯粹。
故而在得知了这个不祥的消息后,杨难敌立刻就在州府里摆开灵堂,带领儿女向妹妹哭丧祭拜,拜祭时可谓是声泪俱下,泣不成声,他大声咒骂天道不公,一直到声音嘶哑都未能停下,其幕僚下属眼见此情此景,都道大都督乃是性情中人,兄妹之情真是感人至深。
杨难敌的伤心当然是情真意切的,但已经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考虑的已经不可能只是亲情。而杨徽爱作为仇池杨氏的公主,太子的母亲,天子的贵嫔,可谓是杨刘两家联姻不可取代的象征,如今她的骤然离世,无疑是为两家关系的未来走向蒙上了一层阴影。尤其是杨难敌如今在陇右执掌生杀大权,俨然若一国首领的情形,不得不让他思量更多。
所以杨难敌立刻派使者前去通知二弟杨坚头,让他前来冀县哭灵。
杨坚头如今在临渭担任略阳都尉兼任征西军司,负责监视赵汉在陇阪前的动向,得知兄长消息后,他同样大惊,当即将手中事务转交给副手安西护军费黑,然后紧急备马,身披一件黑色的袍子,头戴突骑帽,用巾子遮面,穿过曲曲折折的白鹿山,在当夜就赶到了杨难敌府上。
杨坚头被迎入兄长府上,甫一见面,就看到杨难敌因纵欲而清瘦的脸颊上,两只眼睛布满了血丝。还不及开口,就听得杨难敌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道:「先拜拜小妹吧,然后我们再议事。」
杨坚头见状,自然是心情沉重,他先是给小妹上了三炷香,郑重其事地拜了拜后,又与杨难敌进到一间偏僻的厢房,一进门就急不可耐地问:「小妹今年才二十七啊!怎么去得这样急?是不是义安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没有什么变故。」杨难敌先是警惕地观察四周,确定没有人偷听以后,方才锁上房门,然后又低声对杨坚头道:「我在义安那边有人脉,小妹这两年身体确实不好,倘若真有什么变故,我会收到消息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仰天长叹一口气,说道:「二郎,我所担心的,是我们现在的处境啊!如今你我兄弟远在西夏,都督四州,拥兵十万,论威权之盛,就是李世回也难以比拟。但陛下却能安心将权柄交给我家,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你我是太子的舅父,小妹的兄长吗?」
「而现在小妹去了,你说,我们还能在陇右站稳脚跟么?」
至此,杨坚头总算明白了兄长的忧虑。虽然天子是著名的宽仁之人,但权力是讲究逻辑的。杨徽爱的过早离世,使得杨难敌的权力根基产生了动摇,若是因此而引起了天子的削权甚至夺权,那就是他所不乐意见到的了。
杨坚头沉默一刻,先劝解兄长道:「大兄,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天子的作风,向来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斗将还是太子,这是陛下对天地神灵发誓过的,应该不会反悔。」
「你这么想?」
「是啊,更何况如今陇右也离不开大兄,难道国内还有第二个合适的人选么?陛下绝不至于夺权,如果想要削权,顶天了也就是多派几个人来制衡罢了,这有什么大不了?我觉得还是不要太杞人忧天了。」
「你说的不无道理。」杨难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又道:「可这不是长远之计,短时间内,或许不会有问题,可我们要是就这么无所作为,长久以来,肯定要出事。」
「出事?什么事?」杨坚头有些不明白。
「汉人有一句话说得好,人不如新,衣不如故。人总是健忘的,靠些许情谊,终究是镜花水月。你没看到近日张光的下场么?他资历比你我还老,因为管不好晋邈,陛下直接就将他贬官三级。倘若朝廷查到你我这里来,我们的下场能比张光更好?」
「这……」
「所以要想在乱世站稳脚跟,要么靠亲戚,要么靠功劳。」杨难敌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道:「现在我们的倚靠是斗将,但斗将的地位却并不稳固,自从打了建邺之战,刘奉药可谓是风头无两啊!而斗将现在年纪又小,没有功劳,长此以往下去,刘奉药再立几个功劳,他又是长子,还有李世回撑腰,谁知道陛下会不会改主意!」
「因此,我们必须在陇右打一个胜仗,才能帮斗将坐稳这个太子之位!」
听到这,杨坚头也被说服了,他起身来回徘徊,又盯著房间里微弱的灯火,问杨难敌道:「兄长,您打算怎么做?莫非是准备向关中用兵么?」
「我是有这个想法,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
杨坚头身为征西军司,确实对赵汉这两年的动静颇为了解。可在听到兄长的想法后,却很难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因为在这段时间,不止是南汉在进行改革,赵汉同样也在稳定在关中的统治,并且颇有成效。
刘聪在入主长安之后,便马上开始著手更改官制。他首先是大肆封赏,以其子刘粲为丞相,刘景为太师,王育为太傅,任𫖮为太保,马景为大司徒,朱纪为大司空,刘曜为大司马,号称七公,位在百官之上。
而后重组禁军,于长安设立辅汉、都护、中军、上军、辅军、镇军、卫京、前军、后军、左军、右军、下军、辅国、冠军、龙骧、武牙共十六营大将军,每营共两千人,合计三万二千人,皆用宗室子弟率领,是赵汉军中的精锐。
接著他重整行政体制,在原本的州郡区划上另设了两套行政体系。
一套是以皇帝名义设置的左右司隶体系,左司隶统辖黄河以东,右司隶统辖黄河以西,专门管理汉民。但他们的管辖方式并非是以辖区划分,而是以人口为核心,每万户汉民设立一内史,内史则听命于司隶。
另一套则是以大单于名义设置的单于左右辅体系,单于左辅统辖圜水以南,单于右辅统辖圜水以北,专门管理六夷胡人。他们同样以人口为核心进行管理,每万落设一都尉,以此来服从单于台的指挥。
不得不说,刘聪这个办法非常精妙,他认识到恢复秩序的首要办法就是要编户齐民。可要像刘羡那样一个个去清理隐户,实在是太过麻烦,不仅效率低下,而且得罪的人也多。最重要的是,在游牧风气盛行的关陇朔方,若是胡人铁了心四处游荡,是很难纳入统治的。
因此,刘聪便采用了一种接近分封的方式,派发名额,给足内史与都尉们自主权。但凡是在朝廷体系外的人丁,不管是胡人还是汉人,都是无主之民,内史与都尉拥有将他们划入麾下,并且征兵纳税的权力。如此一来,仅仅两年期间,刘聪便设立了六十余位内史,三十余位都尉,将超过五百万的人口纳入统治。
这种成绩简直不可思议,须知在南汉第一轮荆州检籍完成后,益州、荆州与湘州三州加起来的户口也才接近这个数目。换言之,刘聪是真将治下的民众彻底统合,方才能有如此效果。
当然,刘聪的这个体制也有许多隐患。一来是朝廷对于各内史都尉的掌控力度不够,一旦这些官僚搜罗完民丁后,便形同赵汉大旗下的一个个独立王国,因其一手打造,所以朝廷很难在秩序稳定后还进行随意的替换,郡县制度已名存实亡。二来是其制度的运行完全依赖于朝廷与天子至高无上的威望,一旦赵汉朝廷中央失序,各个内史都尉都可能不战而降。
不过在短时间内,刘聪的改制肯定是完全积极与成功的。关中的农业因此迅速得以恢复,朔方地区也开始稳定地供给战马,甚至在去年冬季农闲时分,刘聪还动员全国壮丁进行了一次声威显赫的演武,竟然总共抽调了胡汉军队近四十万众。
虽说以赵汉的后勤,肯定无法供给四十万之众进行长期战事,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可能够动员这样数目的人马,也足以让人望而生畏了。
而杨坚头长期在陇阪收集关中情报,对赵汉的底细可谓是心知肚明。他并不认为,上次陇右之战的胜利,此次还可以在关中进行复制。毕竟杨难敌那次是占了出其不意的先机,刘曜又轻敌大意。而一旦汉军下陇开战而不能取胜,秦凉二州一口气丢给赵汉也不是没有可能。
经过通盘的考虑后,杨坚头还是摇摇头,对杨难敌道:「大兄,恐怕很难,我不建议您出兵下陇。」
「为何?」杨难敌似乎并不因此而感到意外,而是示意杨坚头说下去。
「虽然您现在是雍、凉、秦、益四州大都督,麾下的兵力也很多,但却散落各地,其中秦州六万,益州六万,凉州五万,再加上杂七杂八向我军投诚的六夷,大概也能凑个七万,合计共二十四万。但实际算来,真正能调用的却不多。」
「首先是姚弋仲、蒲洪、彭荡仲、乞伏述延、沮渠遮、秃发斤年这些人,兄长你让他们固守陇阪,或许还会上上心,但你让他们下陇与匈奴人血战,他们凭什么卖力?最多派兵装装样子,不会真与赵人作战。」
「然后是益州这边,您也知道,最近两年,益州频频往秦州调粮赈灾,如今是渡过了难关,可府库里也已一片空虚,连魏浚他们现在都是全军屯田。没有粮草,恐怕也调不了多少人马来援。」
「而凉州那边,张轨现在半死不活,是由张寔在主持大局,这小子不是寻常人物,有手腕,也有野心。虽然名义上已经归顺朝廷,但实际上仍然以凉州之主自诩。而且有传闻说,他自恃是关西名族,世代衣冠,轻视我等氐人。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嫁妹给刘奉药,恐怕不一定会支持兄长。」
「如此说来,兄长手下能够调用的恐怕只有秦州这六万人马,若是这样就想要下陇入关,对阵占据地利的数十万赵人,未免有些痴人说梦了,我看连一成胜算都没有。」
杨坚头的话说得很难听,但兄弟之间也没必要有什么遮掩。而杨难敌听罢并不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敲击著桌案,在内心进行盘算。很显然他并没有放弃拓土的计划,或者说,他正在心中思考另外一个计划。
沉默许久后,杨难敌也站起身,对杨坚头议论道:「你说得这些,我都想过,确是实情。可若是就这么待在天水,无所作为,恐怕也绝不是上策。」
「那兄长打算如何?」
「我要去见张寔一面。」杨难敌手捋胡髯,在摇曳的灯火下,他黝黑粗犷的面容上却露出几分高深莫测的微笑,他徐徐道:「不论张安逊怎么看我,只要我能把他赚出来,必然就是大功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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