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杨难敌计赚张寔
五月中旬,草长莺飞的时节,姑臧城迎来了一位东面来的使者,凉州府官吏郑重出迎。
为首的自然是南汉西中郎将、凉州副刺史、福禄县侯张寔。作为如今凉州张氏的实际掌权人,张寔常常被旁人低估。主要是因为凉州刺史张轨迟迟不退,又嫁妹于陇西王的原故,常人多以为他比当今天子要矮上一辈。实际上,他今年已经四十三了,比刘羡还要大上一岁。
而此时他身著深衣礼服,率凉州属吏立于姑臧城前,向前来的使者躬身行礼。其端正的五官,白皙的皮肤,高耸的发髻,以及浸染了几分霜白的飘逸胡髯,无不透露出俊朗与英挺的气息,真可谓是风度翩翩。
哪怕是使者也不禁暗暗赞叹起来:「久闻安定张氏诗书传家,文武兼备,今日一见,真是名不虚传,想不到张安逊久处边塞,竟然也如此光彩照人。」
使者不是他人,乃是如今的征西参军成公简。因其早年在洛阳有贤人之名,曾被张华夸赞为「简清静比扬子云,默识拟张安世」,所以被刘羡特意指派给杨难敌做幕僚。而今他便是奉大都督杨难敌之命前来姑臧,与张寔商议一项大事。
不过在被张寔迎入姑臧城宅邸之后,成公简并没有先直言任务,而是先询问张轨的近况:「茂先公身体还好吗?病情是否有好转?」
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凉州刺史仍然是张轨,自从他中风之后到现在,已经有五年了,当时大家都道这位河西名臣将命不久矣。结果没想到,即使瘫倒在床,口齿模糊不能谈吐,只能用手指在家奴掌心写字来传递想法,可他仍然坚强地活了一年又一年,直至如今。
说起父亲的病情,张寔也有些宽慰,他拱手道:「多谢成公兄关心,家父的身体还是那样,不好不坏吧,医疗也看不明白,说不定家父甚至能长命百岁。」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成公简向张寔赠送了一些宁州送来的药材,张寔则向成公简回赠了一件西域火浣布制成的袈裟,礼尚往来,两人相谈甚欢。
感觉气氛已经差不多熟络之后,成公简才把话题拉入正题,徐徐道:「使君应该知道我此行的来意吧。」
「略有耳闻吧。」张寔不动声色地给成公简斟满一碗酪浆,然后又给自己倒上一碗,吹著热气道:「听说杨君侯近来打算对关中用武,在天水大肆点兵,声势惊人。」
「是这样。」成公简笑道:「不过您应该也知道,近来刘聪在长安改制治国,颇有成效,杨君侯若只是调用一州之力,恐怕很难有所建树,所以想请张使君也一同出兵。」
面对这个请求,张寔并没有立即回复,而是先问道:「这是义安那边的意思吗?」
成公简则回复道:「天子假汉中公节钺,都督四州,使汉中公有征战自决之权,这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吗?」张寔饮了一口酪浆,淡淡道:「我虽然不知道刘聪那边的详情,但也探听过一点消息。刘聪拿下关中后,现在兵强马壮得厉害,哪怕我们两州一齐出兵,或许能凑出十万人马,可想要虎口夺食,恐怕也不太可能吧?」
「确实不太可能。」见张寔说出否定意见,成公简并不意外,他身子微微前倾,继续陈述道:「我其实也向汉中公提出过这个问题,但汉中公的意思是,他并不是想虎口夺食,而是想……虎口拔牙。」
「虎口拔牙?这该从何说起?」
「赵人拿下关中之后,南据秦岭之险,北有朔方之要,民风剽悍,人口阜多,又有刘曜、赵染这等强将,确实不可轻敌。想要消灭这等对手,就要像当年秦始皇派王翦灭楚一样,一口气发兵六十万,历时一年,才能将其一举歼灭。」
「但我等也不能就放任其继续发展。关中毕竟是富庶之地,八百里秦川,天府之土,若是任由刘聪继续囤粮筑城,壮大实力,无论他将来是东出洛阳,还是西攻陇阪,必定都会给陛下的北伐战略带来极大的麻烦。所以汉中公就想,趁刘聪还没有发展到这一步,先行出兵,以精锐奇袭关中,不求灭国夺土,但求蹂躏其巢穴,重挫其锐气,残破其州郡。」
这个战略确实得到了张寔的认可,他深思其中的利弊,不禁喃喃自语道:「说得有理,自古灭大国皆难以一蹴而就,以攻代守,以战促变,才是上上之策。」
成公简见张寔的神色出现了动摇,立刻又补充道:「故而对于这一次战事,汉中公的意思是,大概出四万精骑,秦州出三万,凉州出一万,一齐合兵下陇,快进快出地打几个胜仗,杀他几个匈奴大将,然后就回来。这里面的粮秣军资尽数由我方负责,只需要使君能派出些许人马就行了。」
「至于具体的行动路线与日期,您若是有意,六月时,汉中公会在金城设宴,亲自与您详谈。」
「嗯……」张寔斟酌片刻后,对成公简说道:「这不是件小事,成公兄先歇息歇息吧,给我个两三日,我稍作商议后,再给你答复如何?」
张寔如此务实的态度,成公简自然是欣然应允。出兵的时间一般是定在秋天,如今时间还早。而张寔能够与幕僚进行商议,就说明他心中已生有参与的意向,于是说了几句恭维话后,两人的这次会谈便算是圆满结束了。
次日一早,张寔便唤来兄弟张茂、军司宋配、参军韩璞、督护北宫纯等心腹一同议论此事。
在场的都是久经军旅之人,张寔直接就将杨难敌的计划告知众将,先说自己的意见道:「自从当今天子称帝,已经有三年了,可我军除了参与陇右之战以外,并未立有什么大功,陇右之战也没有什么斩级,若是就这么等到天子统一华夏,无论是继续坐镇河西,还是跻身朝廷,我看都会引起争议。所以我觉得,可以参与这次战事,你们有什么看法?」
他随即询问众人意见,督护北宫纯首先表示赞成。
北宫纯今年也五十出头了,这些年一直在凉州平叛,先是随张寔在西海打若罗拔能,后来又镇压了境内如张越一党的诸多政变,可谓战功赫赫。但是除了西海一战之外,其余的都是些小仗,对于他这样雄壮的武人来说,自然是渴望有更多展现才能的机会,当即说道:「下陇去打匈奴人,对我来说是老本行了。当年郝散之乱,就是我最后平定的,说来还救过当今天子一命,使君派我前去,我必定能建功!」
参军韩璞同样也是河西宿将,但他向来以沉默寡言著称,只是拱手道:「只要使君下命,兵锋所向,在下必赴汤蹈火,无所推辞。」
散骑侍郎张茂则说道:「兄长,我看还是再斟酌斟酌为好,杨难敌是什么样的人?一名以狡猾无道闻名的老氐!他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我看呐,就是他自己想干,又不想下本钱,所以想骗我军的大马拼命,他在后面坐享其成呢!」
张茂所言,其实也是张寔心中的疑虑。虽说依靠与西域之间的商路,河西算得上是关西少有的富庶之地,从来不缺钱帛金银,可真能调用的人力却非常短缺,尤其是汉民稀少,这使得他们经受不起哪怕一次的大损失。如何既表现出己方与朝廷和睦的态度,又不至于削弱国内的实力,这是他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议论之间,张寔发现谋主宋配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由催促道:「仲业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张轨入主凉州后,提拔了不少谋臣良将,而其中最为倚重的便是宋配,铲除国内的鲜卑大寇,也是宋配立功最多。因此,张寔不得不重视他的想法。受到主君的督促,宋配不徐不疾地开口道:「回禀使君,我方才是在思考,此战对于义安朝局的影响。」
此语大是出乎众人意料,其余人多还在思量关陇的政局,岂料宋配仅仅一开口,瞬间就扭转了整个会议的讨论方向。
片刻寂静后,张寔皱眉问道:「那你说说看,会有什么影响?」
「去年一年,朝中在积极推行新政改制,闹出了几起大案,按道理来说,今年刚刚恢复稳定,就不应该继续用兵,至少,这次用兵绝不是天子的意思。」
「而听说三月时杨妃新丧,太子丧母,杨难敌也失去了在朝中的靠山。所以说,杨难敌这一仗,很明显是为太子打的。」宋配在此处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张寔,而后道:「使君,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陇西王一党。只要陇西王不倒,有没有功劳,我们都能站稳脚跟。若是将来陇西王倒了,您就是有天大的功劳,难道太子会念您的情么?」
说到此处,其实决定也就不难下了。
张寔改变了主意,打算回绝杨难敌的要求,拒不出兵下陇。不过在名义上,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因为从两人的官职高低来看,他确实要受杨难敌节制。若是因此恶了杨难敌,以后遭到上级的刁难,那也是有些自找麻烦了。
宋配便给张寔又出了一个主意,他道:「使君,我敢断定,杨难敌此事定然没有上报天子。您可以先佯装同意出兵,到六月时,他不是要邀请您一起详细谋划么?不管他提出什么策略,您都不要同意,或者自己想另一个与他相悖的主意。」
「然后在争执不下时,您要求遣使去请天子决断,这一来一去,从陇右到义安,再从义安到陇右,天子传信回来,最快也要两月,到那时已经是八月了,再调兵遣将就要等到九月,出兵的时机已经过了,杨难敌又能怎么办呢?」
此策大是绝妙,张寔连连叫好,他拊掌笑道:「我早就看杨难敌这个氐贼不顺眼了,就凭著一时投机,竟然还爬到了我头上。当年我在洛阳和陛下并肩作战的时候,这氐贼在哪儿?这次,我非要好好耍耍他不可!」
于是他当即招来成公简,向其表示,自己同意出兵,而且将亲自赴会。至于商议大略的地点,也不用去金城了,他将到天水冀县这一征西军司的大本营,与杨难敌会晤,聊表诚意。
等到六月中旬,约定的时间到了。张寔便将州中事务交给叔父张肃,与张茂、北宫纯等百余随从南下天水冀县,继而受到了征西军司的热烈欢迎。
甫一见面,两人相谈甚欢,杨难敌以张轨的晚辈自居,并不摆出上级架子,而张寔则以属下自居,频频当众恭维杨难敌的定陇之功。旁人眼看如此融洽情形,都道接下来的联合下陇作战一事,已经成为了定局。
可岂料接下来的会谈,谈判的气氛却骤然紧张。面对杨难敌提出的下陇去袭击长安,然后自陈仓南下汉中回陇的策略,张寔大加反对,表示伐树当先削枝干,应该先去进攻朔方,威慑灵州一带的鲜卑人。双方一时争执不下,张寔便按照宋配的策略提出道:「既如此,那我们不妨就请陛下来圣裁吧!」
在他看来,这一招必然是杨难敌无法招架的杀招,以刘羡的威望,莫非杨难敌敢拒绝么?谁知杨难敌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高声道:「我受陛下信赖,假我节钺,授我以西北专断之权,你如今违抗命令暂且不说,还要上表陛下,挑拨我和陛下的关系?是何居心!」
「来人呐!给我拿下!」杨难敌一声令下,数百甲士顿时涌入帐中,迅速将张寔等人控制捆绑,然后他以冷峻的双目注视著愕然不已的张寔兄弟,对其哂笑道:「你既然想要找陛下圣裁,那好啊,我这就遂了你的心愿,送你去义安,让你亲自面见陛下请他圣裁!但从今天开始,张安逊,凉州就不是你家说得算了!」
话音落地,张寔等人直接被汉军士卒拥簇著抬到冀县城外,塞入事先准备好的马车,继而一挥马鞭,前呼后拥地送上南边的祁山故道,直接往益州方向远去了。在此期间,张寔兄弟被麻布塞住了口,挣扎著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连咒骂都骂不出来,真可谓是斯文扫地。
而杨难敌本人则得意至极,他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氐人小曲,摇头晃脑片刻,又对左右笑道:「我为国家削此逆藩,不动一刀一剑,也算对得起陛下的一片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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