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无形战术

且说王修在与刘曜等人商议求援之前，另一边，刘朗所部也终于返回了睢阳大营。

    刘朗离开濮阳大营时是在去年的九月，没想到再回来时已经是近半年后的春天，率兵入营之时，周遭人群涌动，他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许多将军都亲切地称呼他的外号翼王，他也同样亲切地回以招手。

    因为要经历许多残酷厮杀的原故，军人们常常有许多无法掩盖的缺点，如性情火爆，贪得无厌，目中无人，从战场上活下来的人不可能还成为一个普通人。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军人的思想也非常单纯，谁能带领大家打胜仗，他们便会直白地拥护谁，毕竟主帅的一个念头，可能就会影响一场战事的胜败，而胜败则决定士卒的生死，没有人愿意靠近死亡。

    而刘朗此前屡立战功，去岁在武原又牵制数倍于己的敌军，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无疑已经成为了汉军年轻一辈中的领军人物，将士们都私下议论说：如今我军有翼王殿下坐镇，想要克敌制胜，最少多了两成把握。

    这些议论刘朗也有所耳闻，年轻人正是爱慕虚荣的年纪，旁人的赞美多少是让他有些受用的。不过对于刘朗来说，最急切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得到父亲的认可。

    所以当得知前来主持接风的是吕渠阳时，他略有一些失望。但当吕渠阳吩咐他，天子召他晚上相见时，陇西王的精神又很快振奋起来。

    此时已经是二月下旬了，春风总是带有一种破土的芬芳，让人格外沉醉。即使军营之中早已经没有了林木，也不妨碍地上时不时绽放几朵纤细又美丽的细碎野花。燕雀也来军营中筑巢，即使到了晚上，刘朗也能听到营垒上伯劳鸟的啼叫。

    刘朗到刘羡营中的时候，刘羡正赤著脚在帐内踱来踱去，以此来进行深思，一旁有李秀在服侍。听到刘朗即将入帐的通报后，为了摆出父亲的威严，刘羡就连忙坐在胡床上去了。见到长子平安归来，他心中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负担，不过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而是让刘朗在自己旁边坐下。

    刘羡先问道：「在哪里落了伤？」

    毕竟是晚上了，灯火有些昏暗，刘羡的眼睛也不比以前，只能看到刘朗的面孔没什么变化，但他记得刘朗在屏山坪与石虎交战受伤的消息，据说为此休养了接近两个月，这让他很是忧心。

    刘朗倒是蛮不在乎，说道：「没什么大碍，就是起初腰间被人扎了一下，但没伤到要害。后面我就小心多了，除了有三支箭矢破过皮，其余的都不值一提。还不如我刚学骑马的时候，两股都磨烂了，站不得又坐不得，那才叫疼呢！」  

    听到这里，刘羡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过了一会，他对刘朗嘱咐说：「打仗不要一个劲地猛冲猛打，你不是寻常的将领，还是大汉的皇子，一旦遭遇不测，全军的士气都会因此动摇。挑战冲阵的事情自有将校牙门去干，你不宜越俎代庖，还是坐镇中军运用谋略较好。万一真出了什么意外，我都不知道怎么见你母亲。」    刘朗点头诺诺，不过和父亲闲聊了一会儿后，他谈起将来要发生的睢阳战事，随即又请命道：「大人，如果要与东贼一决生死，还请让我做先锋。」

    这句话一出，刘羡就知道，方才的嘱咐长子全然没有听进去。不过这也难怪，眼下形势一片大好，相信此战必胜的也不止是刘朗一人，而是将士的绝大多数。

    刘羡既没有拒绝刘朗，也没有当场答应，他反而是饶有兴致地引导长子道：「你有什么破敌良策吗？」

    刘朗闻言一愣，他初来乍到，对睢阳的形势还不了解，自然无法献策，方才不过是表态而已，他不愿向父亲说些信口开河的言语，在原地支吾了片刻后，涨红了脸，还是说不出话。

    刘羡反而没有怪罪，倒是对刘朗的沉稳有些欣慰，徐徐道：「兹事体大，不是一两刻能决定的，奉药，你先好好歇息，等到了行台军议，我们再议论此事吧。」

    待刘朗离开后，刘羡又重新翻看最近上报的各地军情。作为天子，虽然眼下汉军在战略上已经占据了较为明显的优势，可他难免记得《诗》中的一句话：「靡不有初，鲜克有终」，意思是好的局面数不胜数，但很少有人能将其维持到最后。

    如项羽灭秦后自刎乌江，刘玄定鼎西京后缢死荒野，这些都不必赘述了，前晋八王之乱中的诸位藩王，也都是刘羡极为熟稔的案例，司马越、司马冏、司马伦等人几乎已经获得了成功，最后都功败垂成，更何况眼下的汉军还没有真正获得胜利，只是获得了些许前途的光明。故而为了避免功亏一篑，刘羡反而用更大的谨慎来面对接下来的战事。

    在收到王敦攻克广固的消息后，刘羡立刻便命令汉军斥候们将这则捷报传播出去，让青徐逆转的消息广为人知，一来振奋己方的士气，二来则打击东人的军心，三来则观察东人的态度。

    他此前还不太确定石勒是否会真的进行决战，哪怕这次决战是刘羡早已经在谋划的结果。可战争终究事关几十万人的生死，刘羡自己也从没有指挥过这种规模的会战。若没有必胜的把握，或者没有被逼到绝境上，即使是他自己，他也会再三犹豫的，所以他也必须做好两手打算。

    但在审慎地观察著东人的去留后，他发现东人到底没有撤退的迹象，即使遭遇了失败，既没有向历城继续增兵，也没有在黄河大肆架设浮桥，更没有将物资转移到后方，而是继续不断朝睢阳集结最后的兵力。这些细节使得刘羡切实相信，石勒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这次时长超过一年的中原大战，终于是要迎来一个结局了。

    不过结局既然还没有到来，刘羡就必须采用更多的手段，迫使战局走向他所希望的终点。

    在整体战略布局上，刘羡现在已经占尽上风，但说回到睢阳这个战场上，两军目前的兵力差距并不大。    在过去一年的战事中，汉军虽然总共出动了二十三万大军，但等到进入黄河南岸时，不得不分出了四万军队去维持新得区域的稳定，又分出三万人马来护卫保障粮秣的运输，最后仅有十七万人能够投入前线战场。刨去如今仍然在荥阳、洛阳恶战的司州军与豫州军，折损过半的湘州军，在巨野固守的万余水师，以及分给刘朗南下支援的精锐骑兵，本该直接受刘羡统帅的军队应该在七万人左右。

    但这只是帐面上的人数，自去年九月下旬的秋冬对垒开始，因高烈度的战事与士卒的水土不服，导致刘羡本部前后死伤不下万人，病卒更是难以计数。好在退回到睢阳时，他先是得到了诸葛延所部的补充，又得到了温峤的马匹补充，再收集了部分从兖州散出去的人马，方才恢复到八万余众。等到了眼下，刘羡又重新汇集了湘州军残部，加上即将回到睢阳的刘朗所部，人马再度膨胀到十万有余。

    这不是一个小数字，可乍一统计东军的数量，就会发现对方也著实不可小觑。

    在石虎从徐州进行突袭时，石勒共动用河北人马十五万，加青徐人三万。如今因为青徐沦丧的缘故，青徐军几乎已经完全崩溃，桃豹所部近万人被汉军全歼，白马对峙交锋时同样折损不下万人。可由于他得到了刘聪的援助，完全不需要考虑对西面的布防，反而汇聚孔苌与石聪两路人马的兵力，仍然有接近十二万大军，竟然比睢阳的汉军还要更多一些。

    当然，这个领先也只是暂时的，等到魏浚率领的汉中军赶赴到睢阳，汉军就将在人数上稍占优势，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汉军目前最大的仰仗，还是率先完成了营垒的布置。东人若想要逆转目前腹背受敌的局势，只要刘羡在营垒内按兵不动，东人就必须强攻这座睢阳大营。哪怕石勒明知道这是一座为他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也别无选择，也唯有咬著牙往里跳。

    但这也算不上万无一失。当军队膨胀到这种规模，一旦开战，任何一点意料之外的因素都可能导致全军的失控，而东军中也不乏擅长煽风点火的能人，所以刘羡并不觉得，自己仅需完成战场的预设，就等同于获得了最终的胜利。

    可敌人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破营，刘羡稍作斟酌之后，觉得不必太在意这个问题。因为用兵之道无非正奇，正道便是全局战略，在这方面汉军已经稳占上风，东军要破局，注定只能用奇。

    而兵法有云：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战术上的出奇是没有尽头的，刘羡与其将精力放在提防一些不见得有多大成果的战术上，不如继续扬长避短，发挥自己在战略上的优势。

    故而他认为眼下汉军的当务之急，是继续在政治上分化瓦解东人。所谓患难见人心，在石勒原本占上风的时候，有些人可以毫无保留地支持石勒，但在如今的危险局面下，他们还能做到吗？东军内部不可能不出现分歧，只要能抓住东军内部的矛盾，策反一些将士，那东军的军心必然会愈发接近崩溃，无论石勒暗地里有什么样的伎俩，倘若内部的矛盾让其不能实行，失败也就是注定的了。

    无独有偶，就在刘羡确定了这个大略方针时，卢志也自义安给他连夜传来一封信，建议刘羡道：「今青徐已破，河北在望，贼寇人心涣散，若一意操戈，赶尽杀绝，石勒反成穷寇之势，击之难克。陛下诚可扬圣德之风，而施王化于外夷，网开一面，继令胡人有依附之思，则破之必矣！」

    这正合刘羡心意，所以在刘朗返回睢阳之时，刘羡真打算以此信为由，召集一些台臣，让他们商议此事，讨论从何著手为好。    由于此事机密，所以参与的人不多，主要是经常参与前线作战，与东军作战的一些将领，诸如北宫纯、谯登、诸葛延、陶侃、宋配等人，加上刚刚回到营中的温峤与刘朗，知情的一共就十余人。

    得知天子打算对敌军进行招降，在座众人都有些诧异，毕竟胜利在望，大部分将士的士气正熊熊燃烧，渴望一战。但上兵伐谋乃是王道，他们也提不出正当的反对意见，只是一想到过去一年中与东人的激烈厮杀，其中有人可能会转投到己方阵营，不少人心中难免会有些芥蒂。

    刘羡当然知道他们的想法，便挑明心意道：「石勒在河北扎根十年了，想要击败他，自然并不算难办，但将来如何在河北治理百姓，这才是真正的大难题。从王道上来说，若只招降一部分人还不够，还应该将全天下的人才都招揽过来，可惜啊，我的德才不够，还做不到，所以才退而求其次。」

    「陛下说笑了，我等不是质疑陛下的决定。」陶侃斟酌著说道：「老臣只是觉得，从何处著手，都很难取得成果。」

    石勒的麾下将校组成非常繁杂，可以说是胡汉参半，在陶侃等人看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胡人天然倾向于羯族出身的石勒，而不是南汉朝廷。而石勒对他麾下的汉人笼络也非常得体，大部分士人都是在君子营中出谋划策，或者治民理政，轻易不能带兵。能带兵的汉人则基本是石勒的结拜兄弟，或者义子女婿，若是朝廷从这方面著手招揽，也很难开出合适的价码，那就只能招揽一些小人物了，可如此又能起多大作用，在众人心中是个谜。

    「万事开头难嘛！」刘羡负手笑道，「所谓千金市马骨，先从石勒的君子营中招揽几个人物，渐渐地就会有更大的鱼儿上钩了。」

    话是这么说，但时间不等人，劝降的对象最好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在经过简单的商议之后，刘羡决定先把目标放在石勒义子之一的石朴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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