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意外收获
刘羡之所以将石朴选为目标,原因倒也简单,因为此人乃是渤海石氏出身。
此时距离孙秀灭族渤海石氏已经过去了近十七年,渤海石氏的名声也早已衰落,石崇父子早被灭门,石超也于数年前病死,只留下一对儿女,这就算是渤海石氏的嫡脉了。而石朴这位石勒养子,无疑出身于渤海石氏的旁支,也正是得益于主脉的衰落,他才得以在乱世中混得风生水起,石勒之所以收他为养子,八成也是看上了他这份家世,以此作为自己招揽士人的招牌。
而正如石勒喜欢在舆论中所攻击的那样,虽然刘羡已经尽力在平衡国内各方派系的势力,整顿治下的官场风气,但南汉无疑是一个以任用士族为主的政权,寒门固然可以出头,可大量的官职还是由士人所把控。这也算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士族以诗书传家,又精通吏务,在眼下想要坐定江山,暂时还离不开士族的帮扶。
但换句话说,刘羡眼下是正统所在,又在前晋担当过太尉,天然就对士人们有足够的吸引力。只是过去的数年时间,刘羡因为改制一事在国内闹出了不少政治风波,较为严苛的官风也使得士人们心生畏惧,不得不再三观望。可即使如此,正统观念依然在士人心目中根深蒂固,最明显的事件莫过于霍原的投奔。
在霍原抵达汉军之后,他为刘羡广泛联络河北士子,愿意回信遣使的士人已经超过上百人,亲自到刘羡面前效忠的也有十余人。既有如此广泛的民意,石朴身为东军中的最有名望的士人之一,恐怕也难以无动于衷。
所以刘羡打算以他为突破口,若能够说服成功,石朴作为石勒的养子倒戈,虽不能直接影响到士卒,但必然能够提供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即使失败,石朴至少也不敢把路走绝了,主动与朝廷交恶,否则他以后很难在河北士林中立足。
只是最大的问题在于,该以何人为使者前去说降,又该开出什么样的条件呢?
刘羡与行台的官员商议,要想说服对方投降,最好使者能够沾亲带故,这样便能稳定对方的情绪,而在内部查找一番后,刘羡惊讶地发现,麾下还当真有这样的人选。
说起渤海石氏,人们大概率就会首先想到奢华无比的金谷园,而说起金谷园,人们又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金谷园二十四友。虽说从现在看来,这二十四友本质是士林阿谀贾谧而生的产物,但不可否认,这二十四人是当时文坛无可争议的俊彦秀才,同时也被石崇打上了很深的印记。
而二十四友中和石崇关系最为亲密的,莫过于欧阳建了。欧阳建本是渤海人,也是石崇的外甥,早年有「渤海赫赫,欧阳坚石」之名,也因为石崇和贾谧的欣赏,在刘羡被贬至关中做夏阳令时,欧阳建也得到重用,到冯翊郡担任太守,成为了刘羡的直属上司。
在他就任冯翊太守时期,刘羡对欧阳建的观感尚可,毕竟当时孙秀来找刘羡麻烦,欧阳建作为贾谧一党,至少没有主动参与迫害,而面对孙秀在关中的种种乱政,他也会适时地进行驳斥。因此后来刘羡听说孙秀掌权将其灭门时,还觉得甚是可惜,死了一个有风骨的士子。
如今欧阳建虽死,渤海欧阳氏却还存在,其侄欧阳质为了躲避中原纷争,选择了举族迁往长沙郡临湘县。而且在刘羡入主义安之后,欧阳质也参与射策,不过他考取的乃是阴阳科,因此一直名声不显,如今正好在行台中担任记室书佐,负责筹算物资。而盘算欧阳质与石朴的关系,两人多少也算是亲戚,让他来做这个使者,无疑非常合适。 刘羡当即写了一封招揽石朴的信件,让欧阳质以亲属探望的名义去拜会石朴,信中承诺,只要石朴愿意反正,刘羡便封他为南皮县侯,光禄大夫。
单这个官秩而言,刘羡的条件不可谓不厚,石朴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与诸葛延等人并列朝中,惟一的缺陷可能是没有实权,但这显然也没什么可诟病的,毕竟石朴在石勒军中也同样缺乏实权。若他真能发挥出意想之外的作用,和刘羡讨价还价,刘羡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欧阳质将信件送出之后,没过多久,仅仅过了两日,刘羡就收到了石朴的回信。
石朴婉拒了刘羡的提议,他在信中声称,自己原本是渤海石氏的旁支,在家族默默无闻,在乱世中更是险些丧命,是受义父石勒大恩,方才获得了些许富贵。虽说石勒眼下处于劣势,而天子又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圣主,可救命之恩万万不能违背,因此他不愿倒戈。
在送还回信时,欧阳质颇感忐忑,但刘羡读完信件后,却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他反而颇具耐心地询问欧阳质与石朴会面的细节。
刘羡问道:「你扮做石朴亲属去投奔他,路上没有东人怀疑么?」
欧阳质回复道:「他们对臣经过了许多盘问,出身何处,与石玄真(石朴)有何关系?如何流离此处?除了从何而来以外,臣都是一一据实回答,他们没找到破绽,就放我去见了玄真。」
刘羡又问:「石朴身边有侍卫么?是汉人还是胡人?受他命令还是受旁人命令?」
欧阳质闻言一愣,回忆著说道:「回禀陛下,应该都是些听他指令的汉人,他自成一营,身边大概有百来人,营帐内外没有什么监视,可见很受石勒信任。」
刘羡最后问道:「你若再去见石朴,他会拒绝么?」
欧阳质答道:「他说亲友之交,随时可以往来,但若是受君主之托再说降,那大可不必。」
听到此处,刘羡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他大概已经明白石朴的想法了。石朴虽然声称自己对石勒忠贞不二,但从他愿意亲笔给自己写回信,并且对自己一阵歌功颂德来看,至少也是想给自己留下一个好印象,那就说明,他虽不想背叛石勒,可也不愿意得罪刘羡,至少还是希望在以后留一条退路。 对于刘羡来说,这就足够了,已经打开了一条入侵东军的裂口。
刘羡对欧阳质说道:「那你再去见一趟石朴,带著礼物去,就说我对他十分敬佩,这次送礼完全是君子之交,不为其它。」
欧阳质闻言颇为意外,他也觉得石朴态度比较暧昧,或许还可以再争取一下,不料天子竟然要放弃招揽石朴的计划,难道是欲擒故纵?连忙问道:「陛下此言当真?」
「当然当真。」刘羡轻描淡写地一笑,随手又交代给欧阳质一个任务,说道:「石朴既然招降不了,你就收买他身边的侍卫,只要能招降几个过来,我自有用处。」
不论怎么说,石朴乃是石勒的义子,他必定知道军中的许多内幕消息,身边的侍卫耳濡目染,大概也知道个七七八八。石朴能拒绝刘羡的招降,但这些侍卫人微言轻,恐怕难以拒绝。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即使逃走,石朴也很难向石勒通报此事,反而要主动遮掩,这就足够了。
欧阳质身为士人,对于普通的士卒还有一定的看轻之心,想不到天子蕴藏的奇思妙想,一时间疑惑不解,不过他还是尊崇天子的决议,又去了一趟东军营中求见石朴。他顺带与石朴的几名侍卫交谈,送了他们一些金银,这些侍卫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们果然对东军的前途大感忐忑,一听闻朝廷有招揽的意思,就连家眷也顾不上了,立刻就打著护送欧阳质的名义,随之投奔到了汉军大营。
刘羡亲自接见了这几位降卒,降卒们不料竟然能见到天子,更是惊喜交加,无论天子问什么,他们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刘羡果然就得知了一些平日难以得知的情报。
刘羡重点询问的,是有哪些人员对东人的前途悲观,这些侍卫随石朴出入君子营,不管有心无心,确实都有所了解,很快就提供了一份名单。正如刘羡所料,君子营中,诸如徐光、程遐、刁膺等人,都畏惧与汉军作战,连日建议石勒赶紧撤军返回河北,结果被石勒大加斥责。十八骑中,亦有郭敖、冀保心生动摇。中下层将领中,如石虎麾下的李农、郭黑略麾下的王华等人,甚至公开抱怨张宾无谋。
刘羡得闻之后颇为失笑,他说道:「说张宾无谋是冤枉他了,不过他招人厌烦确实是实打实的。」
这些名单都被刘羡牢记在心,接下来便打算再派人进行接洽招降。不过这些消息中,真正令刘羡关注的只有一则,那就是两大鲜卑和石勒之间的矛盾。
「你是说,段部鲜卑已经有了撤军的想法?此话当真?」刘羡对提起这个消息的侍卫问道。
「千真万确。」那侍卫努力回忆道:「小人随公子出入君子营时,亲眼所见的,当时公子在与几个僚佐议事,突然后营一阵喧哗,说是段部听说卢龙塞遇袭,担忧老家不宁,于是吵著想要直接退兵。是郭黑略郭将军先拦住了,然后石王带著几个公子亲自去劝,好说歹说才把段部给劝下来。」 这一番话说得刘羡心花怒放,他不由得心想:竟然还有这个意外收获?若能策反段部,那一切都好说了!
石勒麾下的诸多军队中,最令刘羡头疼的莫过于段部,最令汉军痛恨的也莫过于段部。虽说就目前的经历来看,四大鲜卑的战术风格各异,拓跋勇猛,慕容精明,宇文彪悍,段部沉稳。可单论在战场上的杀伤来看,段部确实是最为可怕的,他们不惧死战,同时作战风格还极为冷静,加上他们中还俨然已是这一代勇武第一人的段文鸯,在战场上很难处理。想到这里,刘羡也不得不佩服能够击败并收服段部的石勒,能做到这一点,就说明他一统河北绝非侥幸。
可现在因为刘羡的全局战略,段部和石勒的联盟已经出现了动摇与分歧。而若自己能够设法在里面添一把火,让段部倒戈,或者说至少脱离战事,那自己在接下来的决战中,胜算至少又大了两成,刘羡不得不对此高度重视,并亲自做出布置。
最好说服段部的人选自然是霍原,但此时霍原已经被派遣到王敦军中,刘羡便退而求其次,从河北来投的士人中挑选了刘翰。刘翰正是得到霍原书信后前来投靠的士人之一,他乃是燕郡刘氏出身,已有五十余岁,在当地甚有名望,和刘沈算是本族,说来往上数六代,和刘羡也攀得上亲戚。因此刘羡任命他为治书侍御史,先随侍左右,承诺等平定河北后,再给他更大的官职。
刘翰既然长期身处幽州,自然少不了和段部鲜卑打交道,对段部有一定的了解,也算是一个较为合适的人选。刘羡便与他议论招降一事,刘翰对此自是欣然应允,只是他提醒刘羡道:「听闻慕容与宇文两部正征战卢龙,窥伺辽西土地,若陛下要招揽段部,必须要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段部不会同意,就是同意,恐怕也会引起三部纷争,陛下有想好该如何善后吗?」
刘羡对此自有一番思考,他回答道:「你告诉段疾陆眷,辽西的国土他是保不住了,我麾下将士皆恨不得生啖其肉,怎可能让他全身而返?!但他若是识时务,我可以把段部迁到并州,去和匈奴人作伴。若他还是执迷不悟,打算跟著石勒走到黑,那我能给他的,就只剩下一副棺材了。」
面对段部这样的势力,一味的招降反而等同于示弱,只有恩威并施才有可能令其心服。而且正如刘翰所说,刘羡此次既然已经驱使了慕容与宇文两大鲜卑,不可能还保留段部的国土,那不妨便把他们迁到并州,并州的形势错综复杂,北部属于拓跋,中路属于石勒,南部属于刘聪,而且胡人极多,很难统治,用段部来扰乱局面做牵制,也算是一种以夷制夷。
如此主意已定,除去刘翰以外,刘羡也向其余动摇的东军将领派出了使者,并且还在民间不断放出流言,一边夸张河北的人心动荡,一边宣传汉军的招抚政策,这正是攻心战。
「石勒会害怕吗?」布置相关安排时,刘羡的脑中突然浮现出石勒沉静的面孔,他摇摇头,心想,这个羯胡小子是绝不会认输的,但只要这次的攻心战能取得成功,无论他准备在决战中采用怎样的战术,自己都必将赢得最后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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