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宫宴未冷，又出事了

午后的接见不过是前奏，真正的重头戏，在日暮之后。

华灯初上，丝竹声悠扬，真正的中秋宫宴在金碧辉煌的太和殿拉开序幕。

与白日里只有女眷的交泰殿不同，太和殿的宫宴，是真正意义上的君臣同乐，男女分席而坐，以屏风相隔。

沈清歌换了一身更为隆重的宫装，当她由宫人引着步入女席时，殿内大部分的嫔妃命妇已经就座。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一眼便看见了坐在前排的淑妃与贤妃。

淑妃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妆容精致，瞧见沈清歌，莹莹一笑。她的母亲承恩侯夫人在交泰殿丢了那么大的脸，她似乎毫不知情。

贤妃则依旧是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一身月白色长裙，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朝着沈清歌微微颔首，笑容亲切，好像前些日子里那个与她谈笑风生的人，与此刻的她是同一个人。

沈清歌心中冷笑，面上却也挂上了得体的微笑。

“淑妃姐姐，贤妃姐姐，倒是来得早。”

“到底是惠妃妹妹如今圣眷正浓，公务繁忙，我等清闲之人，自然只能早早来此等候了。”淑妃开口，也不知道语气里是不是真翻着酸意。

沈清歌恍若未闻，只是将目光转向贤妃：“姐姐今日这身装扮，真是素净雅致，与这月色相得益彰。”

贤妃柔柔一笑：“妹妹谬赞了。妹妹今日才是光彩照人，叫咱们都看呆了呢。”

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

正在此时，引路的内侍，将沈清歌引向一个位置。

那位置，设在最上首的主位之下，却在淑妃、贤妃等所有嫔妃之上。

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此举一出，满座哗然。

淑妃的脸色微微一变，握着酒杯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贤妃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眼底深处那抹一闪而过的阴翳，却没有逃过沈清歌的眼睛。

这无疑是皇上的手笔。

沈清歌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不见丝毫波澜。

她没有推辞，也没有惶恐，只是在那万众瞩目的位置上，姿态优雅地，坦然入座。

既然是皇恩，她接着便是。

这份从容与镇定，反而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垂首恭迎。

沈清歌也随之起身，抬眼望去。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金凤朝服的妇人，在孙姑姑和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大晟的太后，萧柏熙和萧柏祺的继母。

她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但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却深不见底。

这是沈清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这位后宫之中权势最盛的女人。

“都起身吧，不必多礼。”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透着一股雍容。

“谢太后。”

众人谢恩起身。

沈清歌感觉到，一道沉静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似乎上上下下打量了几回。

她抬起头，迎上了太后的视线。

没有闪躲，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平静。

太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那审视的目光便移开了，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她自顾自地在上首主位坐下，说了几句“中秋团圆，君臣同乐”的场面话，便宣布开席。

丝竹声再次响起，宫人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美的菜肴流水般呈上。

琉璃盘，玛瑙碗，器皿无一不精。

菜品更是琳琅满目，山珍海味，穷尽奢华。

沈清歌在御膳房待过，对这些菜式了如指掌。

她随意夹了一筷子“龙凤呈祥”，入口却是冰凉的。

又尝了一口“八宝鸭”，外皮早已不复酥脆，内里的糯米也吸足了油腻，冷硬得难以下咽。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玉箸。

心中了然。

这所谓的宫宴，从来都不是为了填饱肚子。

那些早已冷掉的菜肴，不过是装点皇室奢华门面的道具。

这偌大的殿，就是一个名利场，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有人在此拉拢人心，缔结盟约；有人在此寻找靠山，攀附权贵；更有人，在此处心积虑地设下圈套，只为让自己的敌人身败名裂。

沈清歌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桂花酿。

酒是温的，带着一丝甜意。

但她的小腹深处，却有一股熟悉的、灼热的暗流，开始隐隐躁动。

今日是十五，月满中天。

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状的血痕。她以为提前服下的药物万无一失，可这宫宴上缭绕的酒气，混杂着熏香，仿佛成了催化剂，虽然不至于爆发，但也确实不好受。

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她只需要再熬片刻，寻个由头便能告退。

酒过三巡，上首的太后便由孙姑姑扶着，以精力不济为由先行离场。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瞬间松快了许多。

她刚要起身，身侧便围上来几位衣着华贵的命妇，个个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

“惠妃娘娘，臣妇敬您一杯，祝您圣眷永固，早诞皇嗣！”

“是啊是啊，娘娘如今风华正盛，定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一张张含笑的脸，一句句奉承的话，将她牢牢困在座位上。她只好端起酒杯，一一应付，笑容得体，内心却焦灼。那温热的桂花酿滑入喉中，非但没有压下那股躁动，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从殿外走了进来，神色慌张，停在了她的席前。

“娘娘！惠妃娘娘！出事了！”

沈清歌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她垂眸看着那小太监：“何事惊慌？”

“是小安子！”小太监喘着气，“方才小安子在殿外候着，不知怎的……怎的就和淮南王世子起了冲突！淮南王的人不依不饶，硬说小安子冲撞了世子，已经……已经把他押去慎刑司了！”

慎刑司。

这一听让她体内的灼热都为之一滞。

小安子跟在她身边虽然也就几年，做事一向稳妥，他连走路都恨不得踮着脚尖，生怕惊扰了谁，怎么会跟人起冲突？

还有淮南王世子。

淮南王是异姓王，常年镇守南疆，这次回京述职，正是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

这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在京城里只会比谁都低调，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他的儿子，怎么会蠢到在宫宴上，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同一个太监大动干戈，甚至直接把人送进慎刑司？

殿内喧闹依旧，丝竹声靡靡，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可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纱，模糊不清。

“慌什么。”沈清歌的声音响起，“把话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小太监被她冰冷的语调一慑，磕磕巴巴地回道：“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只听淮南王的人说，小安子冲撞了世子爷，还出言不逊……”

“出言不逊？”沈清歌打断他。

小太监接着说：“慎刑司的人传话来，让……让娘娘您亲自去把人领回去。”

沈清歌来不及多想，霍然起身，宽大的袖袍带倒了桌上的玉杯，桂花酿泼洒而出，在名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她看也未看身侧那些惊愕的命妇，径直朝着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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