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盖棺定论
郑知言的声音又在大殿中响起。
“国公爷，此宫女被发现的地点，其实并不影响钱主事此前的推断。”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目光扫过肃国公那张因激动而充血的脸。
“甚至，这更能佐证刺客行事之狠辣果决。试想，刺客突袭，这宫女身为惠妃娘娘的贴身侍女，惊骇之下必然高声尖叫。刺客唯恐引来禁卫，最快的处置方式，便是顺手将其掳走，在最短时间内令其噤声。”
这番解释听起来合乎情理。
可肃国公此刻正死死抓住了绿萝这根唯一的浮木，怎会轻易放手。
他发出一声冷笑。
“顺手掳走！郑大人，你是在跟本公说笑？”
“一个穷凶极恶、连亲王都敢弑杀的逆党，会对一个小小的宫女手下留情？他为何不一剑了当，永绝后患？难道你还指望这等亡命之徒，心中尚存什么狗屁善念不成！”
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确实，这解释里最大的疑点，就是刺客的“仁慈”。
肃国公猛地转向龙椅，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玄色的阴影，再次重重叩首。
“皇上！郑大人与钱主事之言，皆为推断，毫无实证！如今人证在此，这宫女便是揭开真相的关键！真相究竟如何，难道不该审问清楚吗？臣恳请皇上，立刻提审此婢，以正视听！”
“臣等附议！”
太后一派的官员立刻跪倒一片，声势浩大。
龙椅之上，萧柏熙的面容隐在光影之后，看不真切。
他修长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那精致的蟠龙雕刻上，缓缓摩挲着。
他当然希望沈清歌是清白的，但他更需要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铁证。
肃国公的请求，合情合理，他也无法当堂驳回。
否则，便是明着偏袒。
那沉默，让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终于，那沉缓而威严的声音再度响起。
“准。”
肃国公浑身一振，眼中爆发出精光。
而靖王萧柏祺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王全。”萧柏熙淡淡吩咐。
“老奴在。”
一直躬身侍立的大太监王全立刻应声。
“去，把人弄醒，带过来问话。由你来问。”
“遵旨。”
王全领命，转身快步走出大殿。他那张总是挂着谦恭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肃然。
皇上的心思，他岂会不懂？
这一问，只能问出皇上想要的结果。
片刻之后，两名小太监搀扶着一个身形纤弱的宫女，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那宫女正是绿萝。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显然是刚刚被人用冷水泼醒，神智尚未完全清醒，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被带到殿中，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王全抢在任何人开口之前，向前一步，用一种怜悯语气，柔声说道：
“绿萝姑娘，莫怕。皇上在此为你做主。你只需将先前发生的事情，如实回禀即可。”
他稍稍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足以让周遭的人听清。
“你且仔细想想，当那穷凶极恶的刺客突然出现，你在哪里？你又是怎么跑到树丛里去的？”
这话问得很妙。
它不是在问“发生了什么”，而是让绿萝去“回忆”和“确认”。
肃国公等人，立刻听出了其中的门道，当即怒喝：“王公公！你这分明是在诱供！”
王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立刻转身朝萧柏熙跪下，满脸惶恐：“皇上恕罪！老奴……老奴只是见这丫头吓得不轻，想安抚一二！还请皇上明示，老奴……该如何问话才是？”
萧柏熙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番闹剧，淡淡开口：“郑知言，你来问。”
“臣遵旨。”
郑知言上前一步，取代了王全的位置。
而跪在地上的绿萝，脑中虽然还是一片混沌，但王全刚才那话，却是瞬间劈开了她混乱的思绪，给了她方向。
刺客！
她瞬间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郑知言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叫什么名字，在何宫当差？”
“奴婢……奴婢绿萝，是……是永宁宫惠妃娘娘的贴身宫女。”绿萝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中秋宫宴之后，你为何没有陪在惠妃娘娘身边？”
绿萝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像是陷入了可怕的回忆，声音断断续续：“回……回大人，娘娘离席回宫，奴婢随侍在侧。走到……走到御花园假山附近时，突然……突然就窜出来一个黑影！”
“黑影？”郑知言追问，“你看清他的模样了吗？”
“没有……天太黑了，奴婢只看到一个很高的人影，手里……手里好像有东西在发光，一下就朝娘娘过去了！”
她说到这里，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景象，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呢？”
“我听见有人喊‘有刺客’，奴婢……奴婢当时吓坏了，脑子一片空白，就……就叫了出来……”
这个细节，回应了王全之前“善意”的提醒。
肃国公的眼皮狠狠一跳。
郑知言继续问道：“你尖叫之后，发生了什么？”
“奴婢刚叫出声，就感觉脖子后面一疼，然后……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绿萝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泣不成声，“等奴婢再醒来，就已经在这里了……大人，我们娘娘怎么样了？娘娘她没事吧？呜呜呜……”
她的回答，与小安子的证词吻合。
她因为尖叫，被刺客唯恐惊动其他人，顺手打晕。
这解释了她为何会与沈清歌分开，也解释了刺客那不合常理的“手下留情”——并非仁慈，只是为了让她闭嘴而采取的最快手段。
整个事件证词，在这一刻闭合。
“一派胡言！”肃国公不甘心地咆哮，“你……”
他还想逼问，可绿萝已经彻底崩溃了。
她趴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瘦弱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
那哭声充满了惊惧，令人闻之心碎。
再逼问下去，就不是审案，而是欺凌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受害者了。
肃国公等人脸色铁青，他们知道这其中必然有隐情，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攻击的破绽。
没有第二个人证，也没有什么物证。
“够了。”
龙椅上，萧柏熙终于开口打断了众人。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下百官。
“人证在此，刑部勘验亦有结果。事实已经清楚。”
“有前朝逆党余孽，趁中秋宫宴混入宫中，欲行刺杀之事。途中偶遇回宫的惠妃，将其击伤。后又在西苑水榭，残忍杀害魏王！罪行滔天，令人发指！”
他每说一句，身上的帝王威压便重一分。
“传朕旨意！”
“即刻起，封锁所有宫门，禁卫军联合京兆府，全城戒严！严查各处城门所有进出人员！务必将行凶的逆党给朕揪出来！”
“此案，交由刑部，朕要看到结果！”
皇帝金口玉言，就此盖棺定论。
魏王之死，被定性为“前朝逆党行刺”。
“皇上英明！”底下的官员立刻山呼。
肃国公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最终却只能和众人一起，颓然跪倒在地。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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