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血色上元夜
永宁宫。
热水带走了身上的污垢和血腥气,却带不走刻在骨子里的疲惫。
沈清歌甚至没有力气让绿萝给自己擦干头发。
她只是草草裹了一件寝衣,便一头栽进了那层层叠叠的锦被之中。
太累了。
不管是身体上的伤痛,还是精神上的紧绷,都已经到了极限。
几乎是沾枕即眠。
连那盏放在床头的安神香都没来得及点燃。
不知过了多久。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宫女太监们下跪行礼时衣料摩擦的声音,但还没等他们张口请安,就被一道严厉的手势制止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又极其小心地合上。
外面的风雪和喧嚣,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萧柏熙站在内殿的屏风旁,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这一路,他是赶过来的。
龙袍的下摆沾了些许雪水,变得有些沉重。
但他没有理会,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雕花大床。
层层纱幔垂落,隐约能看到里面那个隆起的轮廓。
她在。
她真的回来了。
那种即将要把心肺都炸开的恐慌感,在这一刻终于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
他放轻了脚步,像是一个即将去偷窃珍宝的贼,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撩开帐幔。
借着殿内那盏昏黄的长明灯,他看清了那张脸。
她睡得很沉。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睑下方有着淡淡的青影。
湿漉漉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还没完全干透,发梢还带着几分水汽。
萧柏熙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
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沐浴后的清香,但在这清香底下,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属于这深宫的气息。
那是烟火燎过的焦糊味。
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没有叫醒她。
他脱去外袍,甚至连那双沾了雪水的靴子都没来得及换,就这样穿着中衣,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从背后将那个娇小的身躯整个圈进了怀里。
手臂收紧,再收紧。
沈清歌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不适,眉头微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呢喃,身子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别动。”
萧柏熙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和祈求。
“……别动。”
“让朕抱一会儿。”
只要你在朕的手里。
那就是朕的。
他张开嘴,在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细腻如瓷的后颈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不至于出血,却足以留下一个几天都消不掉的印记。
像是野兽在圈定自己的领地。
怀里的人大概是太累了,只是缩了缩脖子,便又沉沉睡去。
萧柏熙就这样睁着眼,在这充满了她气息的黑暗中,听着殿外呼啸的风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病态而满足的弧度。
这一觉睡得极沉,却并不安稳。
梦里全是火光和惨叫,还有那温热粘稠的血,顺着指缝不停地往下淌。
沈清歌睁开眼时,永宁宫内静得有些过分。窗纸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的。她动了动身子,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压过一般,酸痛得厉害。尤其是后颈处,火辣辣地疼。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排清晰的齿痕,甚至还有些微微肿起。
沈清歌拥着锦被坐起身,眼底并无刚醒时的迷蒙。昨夜萧柏熙来过。
“娘娘,您醒了。”
绿萝端着铜盆进来,眼圈红肿得像两个核桃,显然是哭了一宿。见沈清歌起身,她连忙放下东西,小跑着过来搀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碰碎了自家主子似的。
“什么时辰了?”沈清歌嗓音沙哑。
“回娘娘,已经是巳时了。”绿萝取来软枕垫在她身后,欲言又止,神色间满是仓皇,“皇上……皇上卯时便去上朝了,走的时候特意吩咐,不许任何人吵醒娘娘。”
巳时。
按照往常,早朝这个点早就散了。可听外头的动静,乾清宫那边似乎并没有散朝的迹象,反而隐隐传来某种压抑的躁动。
沈清歌敏锐地捕捉到了绿萝眼底的惊惧:“外面出事了?”
绿萝手一抖,绞干的帕子差点掉回水盆里。她“噗通”一声跪在踏板上,眼泪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娘娘……外面,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沈清歌神色平静,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
“传……昨夜灯楼倒塌并非意外,是天降凶兆。”绿萝咬着嘴唇,身子抖得筛糠一般,“说是……说是娘娘您狐媚惑主,引得皇上微服私访,亵渎了上天的神灵,才降下这泼天大祸。如今外头死了那么多人,那些找不到亲人尸首的百姓,都在往宫门口跪着,要……要皇上处置那个‘妖妃’……”
妖妃。
这两个字一出,寝殿内的空气骤然降了几度。
沈清歌走到妆台前,拿起那把檀木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绝艳的脸,因为疲惫,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病态美。
果然。
昨夜那巨大灯盏倒得太是时候,大火燃起后踩踏发生得也太突然。
萧柏熙带她出宫是临时起意,除了靖王和赤羽卫,根本无人知晓。可事故刚发生不到六个时辰,流言就已经编排得有鼻子有眼,精准地将矛头指向了她这个“祸水”。
“还有什么?”沈清歌问。
绿萝愣了一下,没想到主子这时候还关心这个,连忙答道:“小安子刚才偷偷来报过,说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第一时间就去搜查了那个倒掉灯楼的那家铺子,好像并没抓到什么人。”
沈清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人去楼空,这是早有预谋,怎么可能让你抓住。
利用上元节的人潮制造混乱,制造惨案,再利用民怨将脏水泼在皇室头上。若是能逼得皇帝杀了宠妃平愤,那是打击了皇帝的威信;若是皇帝执意保她,那便是昏君无道,从此君臣离心,民心尽失。
这手法又让她想起,去年那突然而起的妖妃谣言。
不同的是,那会儿人们谈论的只是发生在宫中的事,对外界来说无非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这次是人祸,千余条人命。还有大量房屋烧毁,更多的百姓流离失所。
“替本宫更衣。”沈清歌放下梳子,木齿磕在妆台上,“挑那件正红色的宫装。”
绿萝吓了一跳:“娘娘,这时候穿红,是不是太……”
外头尸横遍野,全城缟素,这时候穿红,无异于挑衅。
“穿。”沈清歌看着镜中的自己,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们既然骂本宫是妖妃,本宫若是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岂不是对不起这‘妖妃’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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