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指鹿为马
数日后的金銮殿。
此时的气氛，比那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冻人三分。
平日里那些说话还要斟酌三分的御史言官，今日却一个个像是吃了火药，跪在大殿中央，乌压压一片，手中的象牙笏板几乎要戳到地砖里去。
“皇上！上元惨案，死伤百姓逾千人！京畿之地，血流漂橹！这是从未有过的啊！”
左都御史陈大人须发皆张，额头都在金砖上磕出了血，看着触目惊心。
“坊间传言，皇上为博惠妃一笑，罔顾祖宗家法，微服私游，致使金吾卫防备松懈，才酿此大祸！此等妖媚惑主之妇，若不严惩，何以慰藉那上千亡魂？何以平息天下民愤！”
“臣附议！请皇上赐死惠妃，以谢天下！”
“臣附议！”
“请皇上赐死妖妃！”
一声接一声的浪潮，在这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都要落下来。
高居龙椅之上的萧柏熙，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群所谓的忠臣良将。他手里那串新换的紫檀佛珠，已经被盘得有些发烫。
他没说话，只是冷眼看着。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臣子，倒像是看一群猪羊。
前几夜的火光还在眼前晃，那种差点失去沈清歌的惊惧还残留在骨头里。此刻听到这群人张口闭口要杀她，萧柏熙心底那头被囚禁的凶兽，几乎都要冲出牢笼。
赐死？
凭什么？
那场灾祸分明是有人蓄意纵火，现场查出的火油痕迹、预先被锯断的灯楼立柱，乃至那家凭空消失的荆南来的商行，哪一样不透着阴谋的味道？
可这群老东西就是看不见。
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看见。他们只看到了机会，一个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逼迫皇权低头的机会。只要杀了惠妃，既能平息民怨，又能打击自己的威信。
一举两得。
“查。”
萧柏熙终于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森寒。
大殿内瞬间一静。
“朕说，给朕查。”萧柏熙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昏暗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眼，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翻涌着浓稠的墨色，“查那家荆南商户的底细，查那火油是从哪来的，查是谁在市井中散播谣言，查是谁泄露了朕的行踪！”
他走到那位陈大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爱卿，你口口声声说是因为朕微服私访导致防备松懈？那朕倒要问问，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干什么？顺天府的人在干什么？灯楼搭建归工部管，巡防归兵部管，怎么一出事，就全成了朕带个妃子出门的错？”
陈大人被那目光逼得浑身一颤，却仍旧梗着脖子：“皇上！纵有奸人作祟，可若非……若非皇上行事不谨，又怎会给奸人可乘之机？百姓愚昧，他们只知皇上为了一己私欲置万民安危于不顾！如今民怨沸腾，若不给天下一个交代，恐生民变啊皇上！”
“交代？”
萧柏熙突然笑了。
那笑容冷峻，却又带着几分快意。
“好，朕给你们交代。”
他猛地拔出腰间随身佩戴的天子剑，剑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寒光，“锵”的一声，竟是直接削断了陈大人头上的官帽！
官帽滚落在地，陈大人吓得面无人色，整个人瘫软在地。
“传朕旨意。”
萧柏熙提着剑，剑尖指地，声音响彻大殿，“五城兵马司统领护卫不力，致使京畿重地发生惨案，即刻革职下狱，交刑部严审！工部尚书监管不严，罚俸三年，降两级留用！顺天府尹治下无方，在这之前没有察觉贼人踪迹，杖责五十，令其戴罪立功，追查贼人！”
“至于惠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面露惊恐的大臣，一字一顿，如同金石相击，“朕上元夜并未带任何人出宫。惠妃一直在永宁宫养病，何来微服私访之说？谁若再敢妄议宫闱，散播谣言，以谋逆罪论处！”
明目张胆的指鹿为马。
强硬的独断专行。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上会为了一个女人，直接颠倒黑白，甚至不惜大动干戈清洗朝堂。
“皇上……这……这难堵悠悠众口啊……”首辅张大人颤颤巍巍地想要劝谏。
“朕是皇帝，是天子。”
萧柏熙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一步步走回那至高无上的龙椅，“这天下的口，朕若想封，便没人张得开。”
……
永宁宫。
沈清歌听着小安子绘声绘色地描述朝堂上的那一幕，手中正摆弄着一只红梅。
那梅花开得极艳，花瓣上还带着未化的雪水。
“皇上真这么说？”她修剪掉一根多余的枝丫。
“千真万确！”小安子兴奋得脸都红了，“现在外面那些大臣都吓破了胆，五城兵马司的统领已经被拖下去了，听说那陈大人差点就瘫倒了。皇上这一手太厉害了，直接把黑的说成白的，看谁还敢嚼舌根！”
沈清歌却没有笑。
她看着那剪断的梅枝掉落在桌上，眸色沉沉。
萧柏熙是在保她，也是在保他自己的皇权尊严。但这处置得太过粗暴了。
强压之下的反弹，往往最是危险。能用皇权强行封住了悠悠众口，却没有解决根本问题——那些死去的无辜百姓，和依然在暗处窥伺的敌人。
这种强硬，只会让那些所谓的“清流”更加确信她是祸国妖妃，也会让民间对那位暴君的怨恨积攒得更深。一旦再有个火星子，这积压的民怨就会像上元夜的灯楼一样，轰然倒塌，将所有人都埋进去。
“小安子。”沈清歌突然开口。
“娘娘。”
“去查查，上元夜混乱中，那‘关山行’和里面的人，怎么样了。”沈清歌将那支红梅插入瓶中，动作轻柔。
火已经烧到了身上，必须要有所动作了。
“另外……绿萝！”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花瓣，“更衣，去乾清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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