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9章 暗线


江州市纪委监委留置点设在城郊的一处院落,对外挂牌“党风廉政教育基地”。

灰白色的围墙有三米多高,墙头拉着蛇腹形铁丝网,大门口有武警站岗。

院子里几栋小楼错落排列,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赖生武被关在最里面的那栋小楼二层,一间十来平米的房间。

屋里只有一张固定的单人床、一套桌椅,墙角有一个洗手台,马桶是不锈钢的,嵌在地面上,没有盖。

窗户焊着铁栏杆,玻璃是磨砂的,看不见外面的景色。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二十四小时亮着,白得刺眼。

他已经在这里待好几天了。

几天来,审讯他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

第三审查调查室主任刘建明亲自坐镇,问来问去就是那几个问题——你跟顶益农公司什么关系?

新耕牛农业咨询公司收了多少钱?

一分利公司的账目你经手过没有?

赖生武咬死了不开口。

不是他骨头硬,是他不敢开口。

谭培利让人给他递过话,让他扛住了,外面的事有人办,你家里人不会有事。

你要是扛不住,不光你自己完蛋,你儿子、你老婆,都得跟着遭殃。

他知道谭培利说到做到。

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牛新年被转到纪委之后,听说已经交代了不少问题,这些情审讯他的工作人员已经跟他反复强调过了。

苟祥龙那边虽然在刑警队,但那小子嘴不严,迟早会把什么都秃噜出来。

赖生武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沌。

烟瘾犯了,嗓子眼发干,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透过门上那个巴掌大的小窗户往外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白炽灯把墙壁照得惨白。

“有人吗?”赖生武喊了一声。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他胸前挂着一张工作牌,上面写着“江州市公安局留置看护支队”的字样,名字叫赵志鹏。

“什么事?”赵志鹏的声音不大,带着值夜班的疲惫。

“兄弟,有烟吗?”赖生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借根烟抽,憋得难受。”

赵志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

“有打火机也行,我干嘬两口,过过瘾就行。”赖生武赶紧补充。

赵志鹏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了过去。

“快点,别让领导看见。”

赖生武接过打火机,攥在手里,感觉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很轻微的刺痛,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没在意,把打火机凑到嘴边,空嘬了两口,过了一点点烟瘾。

“行了行了,还给我。”赵志鹏催促着。

赖生武把打火机从小窗户递出去。

赵志鹏接过来,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打火机,攥在手心里,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他把打火机扔进了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水流旋转着,把那个打火机吞了进去,消失在下水管道里。

赵志鹏站在马桶前,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洗了手,回到值班室,继续盯着监控屏幕。

凌晨三点多,赖生武开始觉得不舒服。

先是手指发麻,然后蔓延到手腕、小臂。

他甩了甩手,以为是压麻了,没当回事。

但很快,他的胸口开始发闷,呼吸变得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

他想喊,张了张嘴,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他想坐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了。

赖生武瞪大了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刺眼的日光灯。

灯光在他的视线里开始晃动、变形,像一团被搅碎的白光。

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一面鼓被人越敲越远,越敲越远……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天亮的时候,换班的看护发现赖生武躺在床上,脸色青紫,瞳孔散大,身体已经凉透了。

留置点立刻被封锁。

第三审查调查室主任刘建明赶到现场,愤怒让他脸色铁青。

“法医呢?叫法医过来!”

法医初步检查后,在赖生武的右手食指指尖发现了一个极小的针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刺过。

刘建明立刻让人调取监控。

监控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赖生武走到门口,透过小窗户喊来了当班看护赵志鹏。

赵志鹏递了一个打火机进去,赖生武接过去,大约过了不到一分钟,又从小窗户还了回来。

赵志鹏拿着打火机,走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停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出来,回到值班室。

“赵志鹏呢?”刘建明问。

“他……他换班了,凌晨五点就走了。”值班组长回答。

“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

电话打过去,关机了。

刘建明的心沉了下去。

“全城搜捕赵志鹏。

通知市公安局,立刻发布协查通报。

必须要找到这个人。”

…………

早上,谭培利接到了赖生武死亡的消息。

他正在办公室里喝茶。

电话是魏海东打来的,打的是谭培利那张匿名买的虚拟卡。

“成了。”魏海东只说了两个字。

谭培利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取出那张虚拟卡,掰成两半,扔进了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水流旋转着,把那张卡吞了进去。

跟那个打火机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谭培利站在马桶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悬着的一颗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这件事,他早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赖生武被纪委带走的那一刻,谭培利就知道,这个人不能留了。

赖生武骨头软,扛不住。

他迟早会开口,把顶益农和他之间的利益输送全部交代出来。

一旦赖生武开口,顶益农就完了,他谭培利也完了。

所以,赖生武必须死。

他早就为此做了准备。

这个准备,要从五年前说起。

当然了,谭培利当初的布局,可不仅仅是为赖生武准备的。

他知道自己官商勾结,利益输出的问题很严重,如果有一天某一条线上的领导出事,肯定会连累到自己。

如果有一天走到无法破局的时候,那就要想办法给那位落马的官员来了决定性的措施。

想来想去,他发现自己想要破釜沉舟的时候,最好用的后手居然是留置看护支队的人。

所以他决定要发展这么一条暗线,给自己最后的退路上一道保险。

他的这条暗线,连手下高管们,包括所有姓谭的,最忠诚的2号人物杨水根,都瞒着。

五年前,谭培利有意识的通过某些关系,结识了不少在公安口工作的中层干部。

其中一位,就是当时还在江州市公安局治安支队工作的一个人——魏海东。

魏海东,四十出头,正科级,业务能力一般,但人脉广、会来事。

谭培利请他吃过几次饭,送过几次“土特产”,关系不咸不淡。

后来,魏海东被调到新成立的留置看护支队担任副支队长。

这个支队归市公安局管理,但日常工作主要是配合纪委监委执行留置任务。

说白了,就是带着一帮辅警看人。

谭培利嗅到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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