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染坊后院的墙头
巷子里的风向彻底变了。
李繁花贴着染坊后院的砖墙蹲下。
左手死死抠住地上的泥土。
指甲缝里塞满了湿润的黑泥。
银灰色的雾气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正贴着地皮往西边倒灌。
申时二刻的斜阳被高墙挡在外面。
阴影浓重地压下来。
墙根底下的青苔泛着一股子阴冷的腥气。
她把那块沾着自己鲜血的靛蓝色染布死死捂在口鼻上。
布料上发酵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直冲脑门。
熏得她眼眶发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半口凉水。
这会儿胃壁绞在一起,饿得发疼。
不能停。
祁恒之在西城铁匠铺。
她扶着墙根,一点点站起来。
左膝深处的撕裂处发出一阵钝痛。
骨头缝里卡着粗糙的沙砾,每动一下都在硬磨。
她咬着后槽牙。
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拖着那条半废的左腿,她顺着木匠街的墙根往前挪。
脚下的碎石路面上撒满了干锯末。
木材的清苦味混在空气里。
她走得很慢。
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左脚尖虚虚地点着地,避开那些踩上去会发出脆响的干刨花。
砖墙的表面粗糙不平。
李繁花的左手在上面刮擦。
指肚被磨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混在黑泥里。
鞋底磨过锯末,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碎石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尖锐的石子。
石子硌在薄底布鞋上。
脚心传来一阵刺痛。
她停顿了一下。
把右脚的重心稍微往外侧偏了偏。
肺里火烧火燎。
昨天在暗渠里吸入的毒烟,这会儿还在气管里作祟。
每一次换气,胸腔深处都带着细小的水泡破裂声。
熬干了水的浓粥在锅底咕嘟作响,声音沉闷。
她抬起头。
那股银灰色的雾气比她走得快。
它们顺着瓦楞往下渗,漫过了木匠街的屋脊。
灰白色的粉末纷纷扬扬,盖住了青瓦的纹理。
空气里的土腥味越来越重,压过了木屑的清苦。
铁匠铺的后墙出现在视线尽头。
李繁花停在一堆废弃的榆木料后面。
木料上长着几朵灰白的木耳。
她没敢露头,只透过木头间的缝隙往外看。
后门被堵死了。
两个穿灰衣的死士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没有拔刀。
右手全都按在腰间挂着的骨哨上。
骨哨连着细绳,随时能拽起来吹响。
两个死士的灰衣在暗光下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
左边那个的领口,露出一截暗红色的刺青。
刺青的边缘发糊。
他的手指在骨哨上无意识地敲打。
一下。
两下。
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暴突。
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骨哨是用某种动物的腿骨打磨的。
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黄光。
他们没进门。
李繁花盯着那两人的眼睛。
他们的视线没看门板。
而是看着铁匠铺的瓦楞。
瓦楞上的银灰色孢子正无声地往下落。
他们在等陷阱收网。
只要有人从后门冲出来,或者骨哨一响,半盏茶内整条街的巡逻队就会围过来。
正门走不通,后门被封。
李繁花把视线往上移。
铁匠铺侧墙一丈二高的地方,有一扇阁楼的通风高窗。
窗户半开着。
窗纸早就破了。
窗下靠墙叠着四五个装废旧马蹄铁的木箱。
木箱边缘已经朽烂发黑,透着一股子铁锈味。
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碎玻璃碴子在嗓子眼里刮擦。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出门前,灶台上的那块干姜是不是忘了收进柜子里。
这会儿该受潮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念头甩出去。
左手掌心里,那枚刻着蚁文的铜纽扣硌着皮肉。
她把它攥得更紧了些。
铜绿的纹路几乎要嵌进肉里。
左袖袋里的骨笛残片沉甸甸的,压着手腕。
她贴着墙根,借着阴影的掩护,摸到木箱底下。
左膝使不上力。
右手掌心高热肿胀。
那圈被血水浸透的布条已经发硬。
她只能抬起右臂,把手肘架在最底下的木箱沿上。
左手死死扒住木板缝隙,一点点往上拖自己的身子。
木箱的盖子早就烂穿了。
里头装着废旧的马蹄铁。
铁锈的味道顺着缝隙飘出来。
李繁花把手肘抵在木板上。
木刺扎进布料,扎进皮肉。
她感觉不到疼。
或者说,疼已经麻木了。
左膝悬空。
全靠右臂的杠杆力道支撑全身的重量。
木箱发出“嘎吱”一声。
在寂静的巷子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
巷口的一个死士偏了一下头。
李繁花屏住呼吸。
整个人贴在木箱上,一动不动。
胸口死死压着朽烂的木板。
木板上的霉斑蹭在她的衣服上。
那死士盯了这边一眼。
没吹哨。
嘴角扯了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听见了,但他没动。
他想看猎物在毒雾里挣扎。
李繁花继续往上爬。
够到高窗下沿时,她没法用右手去抓窗棂。
掌心的伤口只要一碰就会钻心地疼。
她只能把右边小臂横压在窗框上。
左手扣住窗内侧的木条,双腿猛地一蹬。
身子翻过窗台的瞬间。
窗框上一根劈裂的木刺狠狠刮过她的右手背。
皮肉翻开。
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从指甲盖边缘一直划到手腕。
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
她没出声,整个人砸进阁楼里。
左膝重重磕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
剧痛从膝盖骨直冲后脑。
她眼前黑了一瞬。
身子蜷缩起来,脊背弓成一个紧绷的弧度。
左手死死捂住嘴。
把喉咙里那阵剧烈的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逼出来。
砸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泥坑。
阁楼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地板上的灰尘有半寸厚。
角落里堆着几把生锈的铁锤,还有一堆散了架的鼓风机。
“别动。”
低哑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李繁花睁开眼。
祁恒之靠在几捆破草垫旁边。
那捆他原本抱着的干柴被扔在脚边,挡住了半个身子。
他左手反握着一把匕首。
刀刃正贴着右腿的绑腿布条。
布条已经被割断了一半。
那把匕首的刀刃在粗布上划过,发出滞涩的声响。
他切得很慢。
右手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反握着刀柄,一点点往下锯。
每锯一下,他左肩的肌肉就会跟着牵扯。
他那条绑着夹板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因为刚才的用力,正往外涌着新鲜的血。
把半边衣服染得通红。
祁恒之的脸色灰败。
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干裂出几道口子。
他听见动静,匕首尖瞬间调转。
对准了窗下的黑影。
昏暗的光线里,刀尖泛着冷光。
李繁花放下捂嘴的左手。
看清是她,祁恒之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
左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外面……”
他喘着粗气。
声音虚弱得透风,破洞的风箱在漏气。
李繁花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她左手一把按住他想去捡刀的左臂。
指尖碰到他皮肤的瞬间。
祁恒之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后背死死撞在墙上。
那是刀刃剜肉留下的本能恐惧。
在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让他的身体对任何触碰都产生了强烈的排斥。
李繁花没松手。
她凑到他耳边。
呼吸喷在他的耳廓上。
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血腥气。
“骨灰。”
她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在发抖。
“那雾里,是晓晓的骨灰。它们是活的。”
祁恒之的呼吸停滞了一息。
眼睫毛颤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他的目光下意识落在李繁花的左腰上。
那里原本挂着一个布袋,装着他母亲的玉佩。
现在,布袋瘪了。
他没问玉佩去哪了。
他看着她那只不住发抖的左手。
看着她右手背上新添的血痕。
喉结滚了滚。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沉得像是一潭死水。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跳暗渠。”李繁花指了指后窗下方的阴影。
铁匠铺的后窗外,连着一口枯井。
井底通着西城的地下水道。
雾气已经顺着阁楼的瓦缝渗了进来。
空气里那股酸腐味越来越重。
太阳底下晒了三天的烂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李繁花架起他的左胳膊。
祁恒之咬着牙站起来。
两人挪到后窗边。
“我先下。”祁恒之推开她的手。
他用左手攀住窗台,身子滑出窗外,往下落去。
枯井不深。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落地的瞬间,祁恒之本能地用左手去抓井壁突出的石头缓冲。
手指抠在青苔底下的石缝里。
指甲几乎要翻转过来。
“嘶——”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井底响起。
李繁花紧跟着跳下来。
她落进井底,脚下是一层湿滑的烂泥。
她摸黑扶住祁恒之。
摸到他左肩时,摸到了一手温热的黏稠。
那道刀伤彻底崩裂了。
血流得比刚才更凶。
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滴。
落在井底的烂泥里,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没事。”祁恒之声音发着飘,“水渠在东边。”
李繁花摸索着搬开井底几块松动的青砖。
露出一个半尺高的黑洞。
边缘的青砖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圆滑。
水流带着一股经年不见天日的阴沟味。
混杂着腐烂菜叶的气息。
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两人钻进暗渠。
冰冷的污水瞬间没过脚踝,灌进靴筒。
那水凉得扎骨头。
祁恒之的身子猛地打了个寒战。
牙关开始控制不住地打颤。
失血加上失温,他连站直的力气都快没了。
整个人几乎是挂在李繁花的身上。
周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水流在脚下发出哗哗的闷响。
李繁花习惯性地去摸腰间。
昨天落水,她的火折子早就丢了。
她咬咬牙,左手顺着祁恒之的腰带摸索。
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小筒。
那是他贴身带的防水火折子。
她拔开盖子,吹了吹。
一点微弱的火光亮起,照亮了脚下的积水。
李繁花愣住了。
暗渠的污水里,密密麻麻地漂浮着银白色的絮状物。
它们在水里招摇。
不是死物。
这些菌丝在动。
火光下,所有的菌丝末端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缓慢地、有节律地抽动伸展。
它们在污水里汲取着养分,疯狂地向着源头汇聚。
头顶上方的枯井口突然传来“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有人跳下来了。
李繁花一把摁灭了火折子。
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她左手死死拽住祁恒之湿透的衣袖。
拖着他往暗渠深处的一条岔道里钻。
水流在脚下发出哗哗的闷响,盖住了上方杂乱的脚步声。
她摸索着蹚水。
左手不小心碰到了腰间挂着的那个小纸包。
那是最后一服败火药。
六文钱买来的,能退高热的草药。
里头包着三钱大黄,两钱连翘,还有一点碎得快成粉的栀子。
原本是打算今晚酉时给他换药用的。
她的手指按在纸包上。
纸包软塌塌的,一戳就破。
里面的大黄和连翘已经被污水泡成了一团烂泥糊糊。
全毁了。
李繁花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知道,今晚如果找不到干爽的地方,没有药,祁恒之那条崩裂的肩膀绝对熬不过去。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六文钱,能买两斤白面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那团烂泥从腰带上扯下来。
随手丢进水里。
她脑子里只有刚才火折子亮起时,看到的那幅画面。
那些银白菌丝,在水里齐刷刷地指着东北方。
它们拉出一条清晰的线。
顺着那条线延伸的方向,正是王都地图上天师府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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