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石龛裂隙的窥视
水流声变得越来越闷。
李繁花左手抠住一块长满青苔的砖缝。
她拖着身后的重量,往前挪了半寸。
左膝盖骨头缝里卡着的沙砾,随着动作狠狠碾过烂肉。
太慢了。
冰冷刺骨的污水没过大腿。
她能感觉到祁恒之贴在她背上的身体越来越沉。
那是一种失去生机的、直挺挺往下坠的重量。
前方是一处略显干燥的斜坡。
水流到这里被挡住了。
银白色的菌丝在水面上打着旋儿,顺着斜坡往上爬。
上方,就是祭坛底部的青石板。
李繁花停了下来。
她试着把左腿屈起来。
膝盖深处的撕裂感像生锈的齿轮卡死了。
根本跪不稳。
她只能侧着身子,右手死死蜷缩在胸前。
那只手掌心已经肿得发烫。
伤口二次撕裂后,连带着手背那道两寸长的口子都在突突地跳。
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她只能用左手去摸索头顶的石板。
冰凉。
粗糙。
指尖顺着石板边缘摸过去,碰到了一处不平整的地方。
是从下往上的凿痕。
很新鲜。
李繁花捻了捻指尖,有细碎的石粉扑簌簌地掉下来。
落在她脸上。
这块板,最近被人从下面打开过。
身后传来极其微弱的衣料摩擦声。
祁恒之靠了过来。
他没法用右手,那条胳膊已经彻底废了。
他只能用勉强能动的左手,摸索着覆上李繁花的左手背。
手指冰凉。
抖得厉害。
那是失温和剧痛交织下的生理性战栗。
李繁花没回头。
她借着左手抠住砖缝的力道,左肩猛地向上顶去。
石板极其沉重。
肩膀的骨头发出沉闷的喀啦声。
开了。
一道指宽的缝隙露了出来。
一股浓烈的气味瞬间灌进暗渠。
松脂的油腻味。
还有骨殖燃烧时的焦臭。
李繁花猛地闭紧嘴巴,死死屏住呼吸。
肺里吸入的毒烟还在作祟。
只要吸进一点异味,就会引发不可控的剧烈咳嗽。
微弱的火光顺着那道缝隙漏了下来。
冷黄色的光斑打在祁恒之的脸上。
李繁花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左肩包扎的靛蓝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成了黑紫色。
整张脸在冷光下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祁恒之嘴唇动了动。
压着极低的气声。
“等一下……”
他喘了一口带血沫的气。
“你左手在抖。”
李繁花没答话。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早上客栈里那件单衣还没缝完,针脚留在袖口,不知道会不会脱线。
她摇了摇头。
把这破想法甩开。
她用额头抵住冰凉的石板。
示意他先稳住左肩的伤。
祁恒之靠在湿冷的砖壁上。
烂泥的触感让他浑身猛地一颤,肌肉本能地想要蜷缩。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被生剜血肉时的恐惧。
他咬破了下唇,硬生生把那阵战栗压了下去。
上方没有悬挂铜铃的声响。
李繁花左手再次发力。
石板被推开了一道刚好能容人通过的口子。
她左手撑着边缘的青砖。
拖着那条废了的左腿,一点点挪了上去。
右手始终紧紧护在怀里,生怕碰到石像的底座。
这里是祭坛边缘的石龛阴影处。
祁恒之跟着爬了上来。
石龛太窄。
他侧身挤进来的时候,左肩的伤口不慎擦到了石像边缘粗糙的雕纹。
“嘶——”
他猛地咬住右臂的衣袖。
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新渗出的血珠顺着布条滴落,砸在青砖上。
发出极轻的啪嗒声。
李繁花没去扶他。
她知道这时候碰他,只会让他产生更剧烈的防御性抽搐。
她死死盯着祭坛中央。
玉公子站在那里。
一身白衣,在微弱的烛火下显得惨淡。
他缓缓举起手里那截骨笛,凑到唇边。
第一声吹响了。
尖锐。
刺耳。
像钝刀子在刮瓷片。
李繁花的耳膜被刺得生疼。
职业本能让她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拆解这个声音。
一个长音。
两个短促的停顿。
三个节拍的切分音。
祭坛下方,原本站立的三十名黑衣死士。
应声跪地。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沉闷得让人心慌。
李繁花透过石龛的裂隙看过去。
那些死士抬起了头。
他们的瞳孔里,泛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光泽。
那光泽在眼底蠕动着。
如同活物。
那是圣花孢子高度寄生的特征。
他们已经不是人了。
是被人用节奏操控的傀儡。
一股更浓烈的焦臭味飘了过来。
李繁花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
肺叶深处有无数个小水泡在同时破裂。
咳意直冲脑门。
胃里泛起一阵酸水,干呕的冲动顶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
左手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的肉里。
掐得很深。
她试图利用这种尖锐的痛觉,去压制肺部的痉挛。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祁恒之靠在她身侧。
他的左手没有闲着。
在黑暗中,他的指尖沿着石像底座的纹路一点点摸索。
他在找蚁文。
找任何可能触发的逃生机关。
石块冰冷,没有缝隙。
骨笛声还在空旷的祭坛里回荡。
每一声都敲在人的骨头缝里。
祭坛侧面的暗门开了。
死士统领走了进来。
他没有跪。
铁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骨笛声停了。
玉公子放下手,转过身。
“陛下有何旨意?”他的声音很轻。
死士统领冷哼了一声。
“陛下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银瞳死士。
“若是那姓李的女人掌握了控制术,就留活口带回去。”
“若不能呢?”玉公子问。
“若不能……”
统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市井屠夫评价残次肉料的随意。
“那便是个弃子,就地处理了。”
石龛阴影里。
李繁花的左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蒲团边缘。
指甲在粗麻布上划出刺耳的微响。
弃子。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她一直以为,宣武帝派她来,是为了铲除神山教。
是为了拯救那些被圣花控制的百姓。
原来不是。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根本不在乎死多少人。
他要的,是这支不怕痛、不畏死的不灭军团。
他要的是这门技术。
而她,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扔出来测试这门技术的诱饵。
好用就留,坏了就扔。
左手背上被自己咬出的齿痕还在渗血。
她觉得胸腔里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死死攥紧了。
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种冷透了的清醒。
祭坛上,玉公子冷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腰间。
那里挂着一个荷包。
里面装着苏晓晓的骨灰。
“皇帝陛下的胃口,总是这么大。”
玉公子的手指在荷包上摩挲着,动作轻柔得病态。
“蛊母感染全城的计划,夜宴之后就会启动。”
他看着死士统领。
“告诉他,这天下,很快就会开满晓晓最喜欢的花。”
死士统领没有接话。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玉公子。
“搜捕队已经进了暗渠茶棚段。”
统领抛下这句话。
“距离这里,只剩百步。”
“天亮之前,我会把那两只老鼠的尸体带给你。”
说完,统领转身走向暗门。
李繁花的心脏猛地一缩。
百步。
暗渠那条路已经被堵死了。
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玉公子也动了。
他转过身,朝着石龛的方向走来。
一步。
两步。
靴底踏上了石龛外的那块地砖。
李繁花屏住了呼吸。
右手因为极度的紧张,开始剧烈地颤抖。
掌心崩裂的伤口处。
那块已经发黑的绷带,再次被新鲜的血液浸透。
血腥味在逼仄的空间里散开。
玉公子停了一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李繁花死死咬住下唇。
祁恒之的呼吸也停了。
几秒钟后。
玉公子抬起脚,走出了祭坛。
脚步声远去。
暗门重新关上。
祭坛里只剩下那三十名跪在地上的死士。
他们像泥塑一样,一动不动。
李繁花松开了咬破的嘴唇。
她左手反手摸向腰间。
抽出了那把匕首。
左膝的撕裂痛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强忍着,一点点挪出石龛。
动作极轻。
她盯着玉公子刚才踩过的那块地砖。
刀尖精准地插进了砖缝里。
左手单手发力。
手腕的筋骨绷得死紧。
“喀。”
极轻的一声响。
盖板被撬开了一道缝。
李繁花用力一掀。
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一股浓郁的气味瞬间扑面而来。
酒糟发酵的酸气。
李繁花愣住了。
这味道。
和当年在苏晓晓住处闻到的气味,一模一样。
她没时间多想。
小腹突然传来一阵隐痛。
像是一根细绳在子宫壁上慢慢收紧,又猛地松开。
是地底的寒气激的。
她咬着牙,转头看向祁恒之。
祁恒之靠着石壁,脸色灰败得像一块破布。
李繁花伸出左手,架住他的腋下。
半拖半拽。
祁恒之在她的搀扶下,先行滑入洞口。
太窄了。
他左肩的伤口狠狠撞到了洞口边缘的粗糙石壁上。
“嘶……”
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抽气。
身体猛地一颤。
李繁花顾不上许多,跟着滑了进去。
她用左手托住盖板,一点点将其复位。
缝隙合拢的瞬间。
祭坛上的微光彻底消失。
甬道内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李繁花的左手撑在地面上。
摸到了一堆尖锐的东西。
是新鲜的陶罐碎渣。
刚才撬盖板时用力过猛,她右手的虎口彻底崩裂了。
鲜血涌了出来。
血腥味混在浓烈的酒糟气里,刺鼻得很。
她却感觉不到疼。
只觉得身体里有一把火在烧。
高烧的前兆。
头顶上方,传来了沉重的铁靴声。
巡逻的死士正在走过。
李繁花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
祁恒之靠在她身边。
她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
李繁花伸出左手,在祁恒之的后背上用指尖划下。
一横,一竖。
走。
祁恒之在黑暗中摸索着,抓住了她的左手。
回握的力度大得惊人。
两人在黑暗中,顺着那股酒糟味,往甬道深处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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