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干涸暗渠的喘息
枯萎的灌木丛被左手强行拨开,干瘪的枝条刮过脸颊。
李繁花把右臂死死贴在胸前,全靠左手和双肘交替着在碎石上往前蹭。
出了暗渠塌方口,地面的潮气瞬间裹了上来。
这是一片密林深处的溪涧。夜风极冷,吹在被暗渠污水浸透的衣料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她试图用左腿发力,把自己从塌方口的泥泞里彻底拔出来。
左膝深处那道撕裂的伤口瞬间脱力。骨头缝里卡着的沙砾狠狠磨过烂肉。
支撑点一空,她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摔在溪涧边的鹅卵石上。
摔落的瞬间,她本能地弓起背,左手死死护住下腹部。
脸颊贴在冰凉的鹅卵石上。石缝间升起夹杂着腥土味的潮湿水汽。
肺部深处那些被月影菌毒烟灼伤的地方,随着剧烈的喘息翻涌起来。细小气泡破裂的湿鸣声在胸腔里回荡。
干咳冲到嗓子眼。
她一口咬住腰间那块缠着石像底座的靛蓝布帘边缘。
染料的酸臭味混着血腥气灌进鼻腔,硬生生把咳声闷成了一声沉闷的呜咽。
身后的灌木丛发出一阵窸窣的摩擦声。
祁恒之钻了出来。
他右肩的竹片夹板刮在石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顾不得左肩还在往外涌血的深可见骨的刀伤,连滚带爬地扑到李繁花身边。
“繁花。”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生锈的铁片刮过石头。
他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全靠右手撑在鹅卵石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尖在发抖。
他一把攥住李繁花的左手腕。
指腹按在她的脉搏上。
月光极暗,只能勉强看清她惨白如纸的脸。她的额头滚烫,那是高烧的前兆。
祁恒之的目光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移。
停在她左手手肘上方。
那里有一圈深紫发黑的瘀痕。是她在暗渠里为了保持清醒,自己生生掐出来的。
溪水撞击石块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刺耳。
李繁花在半昏迷中,将那水声误判成了死士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
她的左手反客为主,死死抓紧了祁恒之胸前的衣襟。
指甲几乎要透过衣料抠进他的皮肉里。
直到祁恒之那只同样冰冷、却带着一层薄茧的右手,重重覆上她的额头。
“什么时候的事。”
祁恒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要融进溪水声里。
李繁花闭着眼,睫毛颤了颤。
“我是说,你肚子里的事。”
他按在脉搏上的手指没有松开。那杂乱、细弱,却带着另一种隐秘节律的跳动,顺着他的指尖传导过去。
李繁花抓着他衣襟的左手僵住了。
她其实很渴。嗓子里干得冒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灶台角落那个豁了口的青瓷碗里,还剩着半碗凉白开。
她咽了一口带血沫的唾沫。
“铁匠铺。”
她睁开眼,看着祁恒之下颌角那道被树枝划破的新伤。
“铁匠铺阁楼上,算日子……大概六周了。”
祁恒之的右臂猛地收紧。
他下意识想把她拉进怀里,可动作做到一半,手背碰到了她蜷缩在胸前的右手。
那只手上的绷带早就被鲜血浸透,又在暗渠里沾了泥污,肿胀得发烫。
他生生止住了动作。
左肩伤口因为刚才的猛烈发力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滴答一声,砸在李繁花耳后的发丝上。
“早知道你在铁匠铺就知道了……”
祁恒之低下头,嘴唇贴着她沾满泥污的发旋。
“我那时候就该背着你出城……这两个月,让你多受了两百刀。”
他的语气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几乎要把自己嚼碎了咽下去的懊悔。
李繁花听着他的心跳。
他颈动脉处的皮肤烫得惊人,中度发热已经开始吞噬他的体力。
“我没事,还能走。”
她强撑着想用左肘支起上半身。
祁恒之按住她的肩膀。
“无论如何,要保住你和孩子。”
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后的决绝。
“我不当什么国公之子了。这天下谁爱要谁要。”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
“我们找个没人的村子。我给你种地,你做饭。就这么平淡过活。”
溪水声在这一刻似乎变大了。
李繁花看着他。她感觉到覆在自己额头上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是肌肉极度透支和高烧交织的生理性战栗。
两个被宣武帝当成耗材、被玉公子当成猎物的人,在这条阴冷刺骨的溪涧边,扯着一个也许根本活不到明天的谎。
“好。”她轻声说。
祁恒之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
“上来。”
李繁花没有动。
“天师府的死士很快就会顺着暗渠追出来。你左肩的血滴在石头上,夜里活动的蜈蚣和蝎子闻着味就会聚过来。这里不能留。”
他用右手反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李繁花咬紧牙关,左手撑着鹅卵石,一点点挪过去。
她避开他深可见骨的左肩,左臂环住他的脖颈。右手依旧蜷缩着,卡在两人的胸膛之间。
祁恒之闷哼了一声。
右肩的竹片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全靠右腿的膝盖顶着地面的石头,硬生生把自己和背上的重量撑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李繁花感觉到下腹部传来一阵明显的坠胀。
不是之前的钝痛。
像一根细绳在子宫壁上慢慢抽紧,停顿了两息,又缓缓松开。
规律性宫缩的前兆。
她把脸埋进祁恒之的颈窝,死死咬住下唇。
祁恒之顺着溪流下游的方向走。
密林里没有路。脚下的腐叶烂泥一踩一个坑。
李繁花用左手拇指的指甲,掐进食指的指腹里。
她在计数。
每走一里路,她就要求停下来。
祁恒之会找一棵粗壮的树干,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来,让她靠着树干喘息十息。
然后再重新背起她。
走到第三里的时候。
一只通体发黑的毒蝎子顺着祁恒之滴落的血迹爬了过来,离李繁花的脚尖只有半寸。
祁恒之抬起右脚,一脚将那蝎子碾碎在泥里。
“放我下来。”李繁花看着他因为失血而呈现出灰败色的侧脸,“你这样走不到天亮的。”
祁恒之没有回头。
他重新蹲下身。
“你再把这句话说一遍试试。”他的声音在漏风的胸腔里震动,“我现在就下山去把死士全引过来。让他们看看,他们追的是两个半条命的人。”
李繁花闭上嘴,重新趴回他的背上。
第五里。
一段横斜的枯树根藏在烂泥里。
祁恒之的左脚绊了上去。
他本就虚浮的脚步瞬间失去平衡。
为了不把背上的李繁花甩出去,他猛地扭转身体,右膝狠狠砸在地上。
右肘死命撑住满是尖锐石块的地面。
“唔——”
李繁花的身体猛地一颠。
下腹部那根无形的细绳瞬间抽紧。剧烈的坠痛感让她眼前黑了一瞬。
她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繁花?”祁恒之慌乱地转过头。
“没事。踩空了。”她把那口血水咽下去,声音平稳。
第八里。
祁恒之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
他背上的热度几乎要将李繁花烤干。中度发热让他的意识开始边缘化,脚步完全是靠着肌肉记忆在往前拖。
第十里。
溪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个背风的山坳。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山坳深处。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茅草顶塌了一半,木门已经朽烂脱落,斜斜地倒在泥地里。
祁恒之停在门外。
他甚至没有力气再往前走一步。双腿一软,带着李繁花一起滑跪在屋檐下的干地上。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
角落里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板床。旁边是一个塌了一半的土灶,灶台上架着一口生了锈的破铁锅。
祁恒之把李繁花抱到干草铺上。
他靠着灶台滑坐下来,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火石。
火石受了潮。
他擦了十几次。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小屋里格外刺耳。
每一次摩擦,他左肩的肌肉都会牵扯着痉挛一下。
终于,一点火星蹦了出来,点燃了灶膛里残存的枯叶。
微弱的火光亮起。
照出祁恒之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般的嘴唇,和他左半边已经被黑紫色的血彻底浸透的衣裳。
“我去弄点水。溪水生,不能直接喝。”
他撑着灶台站起来,端起那口破铁锅,摇晃着走出门。
李繁花侧躺在干草上。
她左手下意识地探进袖口。
那张从蛊母大瓮上撕下来的‘月影菌原种封条’还在。只是因为离开了地宫的特殊环境,表面那层黑色的菌皮已经变得干燥,活性大减。
腰间那块石像底座也还在。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火光摇曳。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小屋东侧的墙角。
在腐朽的松木墙板和泥地交界的缝隙里。
长着一丛灰白色的菌类。
李繁花的目光瞬间定住。
那形状,那伞盖的弧度,和地宫里那些用人肉培养出来的月影菌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颜色。
地宫里的是散发着荧光的银灰色。而眼前这丛,是黯淡的灰白。且菌伞的边缘,带着一圈细密的锯齿状裂口。
职业厨师的本能让她瞬间清醒。
这是变种。或者是月影菌在自然界里被稀释后的原始形态。
她试图用左肘撑起身体,凑近去仔细看。
腹部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根细绳彻底绷紧了。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回干草铺上。
左手的手指在跌落时擦过墙缝,指尖碰到了那丛灰色菌类的根部。
触感像极了坚韧的麻绳。和地宫里那种一碰就渗出汁液的粘稠菌丝完全不同。
门外传来脚步声。
祁恒之端着半锅烧开的温水,快步走了进来。
他另一只手里,还兜着几个在溪边摘的野果。
看到李繁花痛苦地蜷缩在草铺上,他脸色大变,手里的铁锅猛地搁在灶台上。
野果从他怀里滚落,骨碌碌地散了一地。
他扑到干草铺边,右手一把紧紧握住李繁花的左手。
“繁花!哪里疼?”
李繁花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她看着祁恒之焦急的眼睛。
然后。
她从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几根手指上。
闻到了一股极淡、却极度刺鼻的。
酒糟酸腐味。
和地宫里那张月影菌封条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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