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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溪涧边的决定


李繁花侧躺在干草铺上。

左手死死扣住身下的旧草茎。

祁恒之的右手正紧紧抓着她的左手。

那股极淡、却极度刺鼻的酒糟酸腐味,顺着他滚烫的指尖,直往她鼻腔里钻。

这味道,和地宫里那张月影菌封条上的气味,毫无二致。

她盯着近在咫尺的祁恒之。

他大口喘着气,左肩的衣料已经被黑紫色的血迹洇透了一大片。那是第四次渗血了。

失血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惨白。

可他抓着她的那只手,却烫得惊人。

中度发热。体力透支。

他连蹲在干草铺边的姿势都有些摇晃。

“繁花!哪里疼?”他声音哑得厉害,透着一股压制到极点的慌乱。

李繁花没有马上回答。

她的右手被靛蓝布帘包裹着,护在胸前。掌心二次撕裂的伤口,加上那道新添的划痕,只要稍微牵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她根本动不了这只手。

腹部的坠痛像一条粗糙的麻绳在死死勒紧。

规律性的宫缩。

她咬紧了牙关,把喉咙里那股带着血腥味的痛呼咽了下去。

肺部深处,那股因为吸入毒烟而产生的细小气泡破裂声,随着她每一次急促的呼吸,在胸腔里闷响。

“水……”她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祁恒之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松开她的手。

“好,我去端水。温水,我刚才烧了温水。”

他撑着干草铺的边缘站起来。

右肩的竹片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他身子晃了晃,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转过身,拖着步子往土灶台那边走。

李繁花借着他转身的空隙,将目光越过他的背影,投向了东墙角。

屋顶的漏洞里,一束极细的月光斜斜地打在那道墙缝上。

月光正好照亮了那一簇灰色的菌类。

李繁花的瞳孔微微一缩。

职业厨师的眼睛,对食材的纹理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那不是纯银白的月影菌。

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灰白色的菌伞边缘,不是平滑的。

是一圈细密的锯齿状裂口。

更要命的是,在那锯齿的内侧,隐隐约约浮现出三圈细如发丝的暗红色纹理。

暗红色。

地宫里的原种,绝对没有这种颜色。

这是变种。

或者说,这是吸收了某种特定养分后,产生的异变。

她必须看清楚。

她需要知道这东西的纹理走向、菌盖的厚度,以及那暗红色纹理到底是伴生的,还是从根部吸上去的。

这关乎到她能不能推导出解药的最终发酵公式。

她下意识地想要用左肘撑起身体,凑近一点去仔细看。

才刚一用力。

小腹猛地往下一坠。

一阵剧烈的绞痛瞬间炸开。

她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跌回干草铺上。

后背砸在糙砺的干草上,震得她肺里的浊气一下子涌上来。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

每一次咳嗽,都扯动着右手的伤口和腹部的痉挛。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打湿了鬓角,顺着脸颊滑进脖颈里,又冷又粘。

她不敢再动了。

绝对卧床。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保住腹中胎儿的办法。

她只能僵硬地躺在那里,死死咬住左边的袖口,任由牙齿陷入布料里,以此来对抗一波又一波的阵痛。

月光在移动。

那束极细的光斑,正在一点点偏离墙缝。

最多再有一刻钟,月光就会彻底移走。

如果错过了这个窗口,她就只能等明天夜里。

可追兵随时会搜到这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他们等不到明天夜里了。

脚步声挪了回来。

祁恒之右手端着那个破陶碗,走得很慢。

碗边缺了一大块,里面的温水随着他手腕的颤抖,不时洒出几滴,落在地面的浮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他走到干草铺前,艰难地蹲下身。

左肩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再次涌出一股新鲜的温热。

血腥味混着屋子里那股淡淡的霉味,越来越浓。

他把陶碗递到李繁花唇边。

“喝一点,润润嗓子。”

李繁花松开咬着的袖口,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小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的涩味。

她咽下去,干裂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一点。

祁恒之把碗放在旁边的地上。

他伸出右手,用粗糙的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丝。

他的手抖得厉害。

掌心的冷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和指尖的滚烫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繁花。”

他低着头,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外面的风声盖过去。

“我不做国公之子了。”

李繁花看着他。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什么大业国,什么天下,什么权谋。”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都不管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左颈窝里。

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

“就咱俩。”

他喃喃地说着。

“在这儿,或者去随便哪个没人认识的山沟里。”

“种块地。你做饭,我劈柴。”

“咱们把孩子拉扯大。”

李繁花的左手停在半空。

她感受着颈窝里的湿热。

她知道他没有在说谎。

这个曾经在京城里玩世不恭、把皇权当做棋盘的男人,此刻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他在用这种自毁身份的方式,向她乞求一个安稳的幻觉。

他在害怕。

害怕她撑不过今晚。

害怕他连保护她最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李繁花的左手缓缓落下,覆在他颤抖的右手上。

“好。”

她轻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都听你的。只要咱们能活下去。”

祁恒之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眼底有水光在闪。

“我去添柴。”他声音有些哽咽,“火不能灭,你身上太冷了。”

他松开手,站起身,拖着步子往土灶台走去。

李繁花的目光,瞬间越过他的背影,死死钉在东墙角上。

月光已经移到了菌伞的边缘。

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

她必须记下来。

她不能起身,不能靠近。

她只能用脑子记。

三圈暗红纹理。

外圈最细,中圈断续,内圈颜色最深,几乎呈黑紫色。

菌盖厚度约莫两分,边缘的锯齿不是规则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撕裂状的参差。

她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秤,快速地将这些视觉特征转化为发酵所需的参数。

祁恒之走到灶台前。

他用右手笨拙地往灶膛里塞着干柴。

干柴受了潮,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声,冒出一股浓烈的松木烟味。

就是现在。

李繁花左手迅速探出干草铺。

指尖在灶台边缘的地面上用力抹了一把。

那是之前祁恒之生火时掉落的炭灰。

粗糙的颗粒硌在指腹上。

她飞快地收回手,将手藏在干草铺内侧的阴影里。

凭着触觉,她在身下那块相对平整的干泥地上,用力画下了一道横线。

代表变种。

接着是第二道。

代表锯齿状边缘。

第三道。

代表三圈纹理。

她的动作极快,极轻。

炭灰在泥地上摩擦的微小沙沙声,完全被灶膛里柴火的爆响声掩盖了。

祁恒之没有回头。

他靠在灶台旁,右手撑着灶台的边缘。

那两枚青色的野果,静静地躺在灶台的角落里。

他低着头,呼吸越来越沉重。

高热正在迅速抽干他最后的一点体力。

他闭上眼睛,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半昏迷状态。

李繁花收回手。

指腹上沾满了黑色的炭灰。

腹部的宫缩稍微缓和了一些。

从半盏茶一次,延长到了一炷香左右。

说明平躺休息是有效的。

她绝对不能再乱动了。

她偏过头,看着墙角。

月光彻底移走了。

那簇灰色的菌类重新隐没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了。

只有空气中那股淡淡的酒糟酸腐味,还在提醒着她它的存在。

屋子里的光线开始发生变化。

门洞外,原本浓重的夜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晨光微曦。

天快亮了。

清晨的薄雾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

李繁花觉得有些冷。

她往干草铺里缩了缩。

左手摸到了那个被她藏在草堆下的石像底座。

冰凉的触感。

她必须在天亮后,想办法确认那三圈暗红纹理的成因。

如果是伴生的,说明这变种是自然演化。

如果是吸上去的……

她不敢往下想。

她需要再做一个标记。

一个代表“毒性存疑”的标记。

她左手再次伸向刚才抹了炭灰的地方。

手指在干草里摸索着。

一截折断的旧草茎,斜斜地插在泥地里。

边缘异常锋利。

李繁花的指腹刚一蹭上去,就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晚了。

左手食指的侧面,被划开了一道小口子。

不算深。

但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她没有在意,继续用拇指和中指捏起一点炭灰。

缩回手,在刚才画下的三道横线旁边,准备画一个圆圈。

手腕一抖。

食指上的那滴血珠,落了下去。

正好砸在那道代表“三圈纹理”的炭灰横线上。

鲜红的血,混入黑色的炭灰。

颜色瞬间变得暗沉。

李繁花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血点。

晨光透过门洞,恰好照在那块泥地上。

那滴血与炭灰混合后的颜色。

那种带着一点铁锈干涸感的暗红。

和刚才她在月光下看到的,菌伞边缘的那三圈纹理的颜色。

一模一样。

毫无二致。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她的尾椎骨窜了上来。

瞬间爬满了整个后背。

这不是自然变种。

这是吸血异变。

这簇菌类,是吸收了血液里的养分,才长出了那三圈暗红色的纹理。

而且,看那纹理的深度。

它吸的血,绝对不是一星半点。

这间废弃的猎人小屋里。

曾经发生过什么?

或者说。

这面墙的墙缝深处,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李繁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股酒糟酸腐味,此刻闻起来,竟带上了一丝令人作呕的甜腥。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靠在灶台旁的祁恒之。

他还在睡。

呼吸声像破损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左肩的渗血还在继续。

那些黑紫色的血,顺着他的衣摆,滴落在灶台旁的泥地上。

李繁花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这东西会吸血。

那祁恒之身上的血腥味,会不会刺激它加速生长?

甚至……释放孢子?

天光越来越亮。

晨雾在屋子里弥漫。

李繁花转过头,再次看向东墙角。

在晨光下,那簇原本灰白色的菌类,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铅灰色。

肉眼根本看不出那三圈暗红色的纹理。

只有在特定的月光角度下,才能显现出它吸血的本质。

太狡猾了。

这东西比地宫里的原种还要隐蔽。

她必须马上叫醒祁恒之。

他们不能待在这里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避风港。

这是一个天然的培养皿。

李繁花伸出左手。

月光从墙缝移走前最后一刻,李繁花看清菌伞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纹理——与月影菌纯银白不同,她猛地握紧祁恒之的手,但宫缩突然袭来让她没能说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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