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滚落的铜绿
辰时初的冷风卷着草木灰,呛进李繁花的嗓子眼。
她没敢咳出声,左手死死抠住旁边粗糙的石柱。
祁恒之的右手正架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冷汗透过了里衣。
他的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袖管被昨夜的血水浸透,这会儿已经发硬了。
从密林深处那棵树后头,挪到这片碎石小径的边缘,一共不到三十步。
他们走了一炷香。
李繁花的右手虚虚地拢在袖子里。
那只手彻底废了,掌心的烂肉和新添的划痕肿得发亮,连风吹过袖口带起的轻微摩擦,都能让她眼前发黑。
肚皮底下那一块肉忽然发硬。
紧接着,一股往下坠的力道扯着里头的筋脉,像坠了块冰坨子。
她膝盖一软。
左膝骨头缝里卡着的沙砾,顺势往烂肉里扎深了半分。
祁恒之的右手猛地往上一托。
他右肩的竹片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
他没吭声,只是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倾斜过来,用胸膛硬生生抵住她下滑的后背。
李繁花咬住舌尖,尝到了血腥味。
她借着这股疼,把那阵想跪下去的痉挛压了回去。
空气里全是南疆火油甜腻发涩的味道。
她把身体的重心靠在石柱上,左手探进外袍内侧,摸到了左袖的暗袋。
指腹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金属圆片。
边缘有一圈整齐的齿轮纹。
那是一枚二〇〇三年的五角硬币。
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把她脑子里因高烧前兆而生出的混沌驱散了些。
前方传来牛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嘎吱声。
一名巡逻的死士提着刀,从晨雾里走近。
李繁花迅速把左手缩回袖口。
她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体顺势往石柱上靠得更紧。
死士的脚步在三步外停住。
“什么人?”生硬的大业官话,刀鞘在腰间撞了一下。
李繁花没抬头。
她用左手指了指前方阵眼缺口的方向,喉咙里挤出极其沙哑的气声。
“天师……吩咐,清灰。”
死士的靴尖在原地顿住了。
天师这两个字,在这片地界有着绝对的威压。
加上她这副半死不活、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像极了地宫里那些被榨干的药渣。
死士没再多问,靴尖一转,踩着碎石走远了。
李繁花靠在石柱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祁恒之在暗处松开了托着她的右手。
他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整个人隐入了旁边哨塔的阴影死角里。
李繁花没有回头。
她左手攥着那枚硬币,拖着左腿,一步一步向前方七步外的阵眼缺口挪去。
每走一步,肚皮底下的坠痛就重一分。
阵眼缺口处,青色的火苗在晨风里虚晃。
玉公子背对着她,蹲在火油槽边。
他今日没穿那身繁复的天师长袍,只披了件暗色的外衣。
他右手拿着一根长长的铜钎,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槽里的积炭。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玉公子没回头。
“今日添油的时辰还没到。”
他的声音阴冷,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他以为是来催他的人。
李繁花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干呕感直冲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左手在袖口边缘微微倾斜。
手指松开。
那枚带着齿轮纹的五角硬币从袖管里滑落。
砸在青灰色的石板上。
叮。
极其清脆的一声。
这声音在只有风声和火苗声的祭坛里,突兀得刺耳。
硬币在石板上弹跳了两下,顺着微微倾斜的地面往前滚。
一直滚到玉公子沾满炭灰的靴边,才晃了两下,平躺下来。
‘5角’的阿拉伯数字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冷光。
玉公子拨弄炭灰的动作,在那一声脆响响起的瞬间,彻底僵死。
那根发烫的铜钎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
当。
铜钎砸在火油槽的铁壁上。
哨塔阴影里,祁恒之的后背猛地撞上粗糙的木柱。
那声金属撞击的脆响,直接扎进了他的耳朵里。
溪涧边被生生剜去血肉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压下来。
他那条废掉的左臂随着撞击晃了一下,毫无知觉。
但他的右臂,连带着右肩那块夹板,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
他没法用左手去按。
他只能把后脑勺死死抵住木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丝腥甜从嘴角渗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三步外的玉公子,眼底是濒临失控的杀意。
玉公子没有察觉到暗处的异样。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站着的是谁。
他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弯下腰。
那双刚才还稳稳握着铜钎的手,此刻正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了那枚五角硬币。
硬币边缘的铜绿沾上了他指尖的炭灰。
玉公子把硬币举到眼前。
拇指指腹死死按在那个‘5角’的数字上,反复摩挲着那圈现代铸币才有的齿轮纹。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嘴唇翕动着,发出了一个极轻、极哑的气声。
“晓晓。”
李繁花站在他身后,死死咬住舌尖,硬生生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
她看着玉公子发白的指节,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她赌赢了。
玉公子那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里,除了骨灰,绝对还藏着一枚和这一模一样的现代硬币。
那是苏晓晓留给他的、他在这世上唯一的精神寄托。
她就是要用自己手里这枚同源的硬币做诱饵,在心理上彻底击垮这位南疆天师。
玉公子猛地转过头。
他那张阴柔的脸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
眼底的哀恸只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被一种极度阴鸷的杀意取代。
他死死盯着李繁花。
目光像在看一具突然长出毒刺的尸体。
他没有问这东西是哪里来的。
他只是左手死死攥紧了那枚硬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一种死人的惨白。
玉公子站起身,连那根掉在火油槽里的铜钎都没看一眼。
他冷冷地剐了李繁花一眼。
随后,他转过身,步伐凌乱地朝着侧门内侧的走廊疾步走去。
直到玉公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深处,李繁花才感觉膝盖一软。
肚皮底下那种发紧的痛楚瞬间加倍袭来。
她左手虚弱地按在自己的右侧腰间,隔着布料,摸到了包袱夹层里那个硬硬的轮廓。
那枚最后的‘一元硬币’还在。
那是她手里仅剩的筹码。
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逐渐散去的晨雾。
哨塔的阴影里,祁恒之正靠在柱子上。
他的脸色比死人还要灰败,满头都是冷汗,右臂还在微微地痉挛。
但他看着她的眼睛,极慢、极重地点了点头。
李繁花收回视线,看了一眼阵眼缺口。
那根被遗弃的铜钎还躺在火油槽里,钎柄在高温的炙烤下,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玉公子刚才的心神大乱,到了连随身法器都顾不上的地步。
她强撑着最后一点体力,转过身,左手扶住路边的一截枯木。
每挪动一步,脚底都像踩在火炭上。
在经过哨塔阴影时,她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借着低头压抑咳嗽的动作,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吐出两个字。
“上钩。”
(https://www.wshuw.net/3374/3374635/11110720.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