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玉佩压襟
帐篷角落的陈旧草席散发着呛人的霉味。
这霉味里还掺杂着几天没洗的汗酸气,以及不知道什么动物留下的骚味。
李繁花靠在冷硬的木柱上。
木柱表面有很多毛刺,隔着单薄的衣料扎在后背上,刺挠得很。
她没去管。
左手捏着一根生锈的缝衣针。
辰时在阵眼处那场豪赌换来的混乱,足够祁恒之单手半拖着她混进这片杂役区。
他们在这顶破帐篷里死死蛰伏了一整日。
这一整日,连一口水都没喝。
外面已经是戌时末了。
夜风卷着沙尘打在薄薄的帐布上,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风里混着远处祭坛飘来的火油与灰烬气,沉闷地压在鼻端。
李繁花咽了一口干沫。
嗓子里干得发紧,咽口水的时候,喉管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右臂用一根撕下来的粗布条死死吊在颈间。
布条勒着脖子后面的皮肉,勒出了一道红印。
掌心和虎口处的烂肉已经肿得发亮。
隔着被血浸透发硬的绷带,正往外散发着一阵阵灼热的痛楚。
那只手彻底废了,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稍微蹭到一点衣料,就是一阵头晕目眩的剧痛。
她只能曲起左膝,将衣襟的下摆死死顶在膝盖骨上,稳住布料。
左手食指和拇指捏着针尾,有些笨拙地对准里衣左侧的接缝处。
针尖戳了下去。
里衣的料子织得密,针尖顶不穿。
她左手背上那处灼伤的红肿蹭过衣料,火辣辣地疼。
脑子里忽然蹦出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天在暗渠里灌进喉咙的脏水,好像又在胃里翻腾起来。
那水里有腐烂的叶子,还有不知名的碎屑。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摇了摇头,把这恶心的感觉压下去。
针穿过去一半,卡住了。
她低下头,用牙齿咬住露出来的半截针头,用力往外一扯。
麻线在齿间勒出一道微麻的印子,带着一股子陈年灰尘的土腥味。
这一扯,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下腹。
肚子里猛地往下一坠。
隐隐的钝痛连着腰眼,绵长而憋闷。
那是子宫在抗议这极度的透支。
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砸在左手背上,凉飕飕的。
她盯着针尖带出的一点血丝,那是刚才不小心扎破指肚留下的。
看着那滴血,她没有感觉到痛。
只有一种病态的恶心。
这具被宣武帝和玉公子当做废料反复测试的身体,里头流着的血都带着一股子酸腐气。
她干呕了一声。
只吐出半口泛酸的清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她没去擦。
继续缝。
第二针。
第三针。
缝到第四针的时候,手指有点发僵,针尾滑了一下,戳在指甲缝里。
她抽了一口凉气。
暗袋缝好了。
歪歪扭扭的,只有两寸宽,针脚大大小小,极不平整。
她放下针,左手探进身旁的包袱夹层。
包袱里东西不多,手指拨开一件旧衣,摸索了片刻。
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圆形金属物。
那是她留在包袱里的最后一枚现代硬币。
她把那东西抠出来,捏在指尖。
硬币边缘的齿痕刮着指肚,触感无比清晰。
她顺着领口,把这枚现代硬币塞进刚缝好的暗袋里。
硬币顺着布料滑下去,稳稳地停在锁骨下方。
冰冷的金属刻痕贴着温热的皮肉。
这种沉甸甸的异物感,反而让她因高烧前兆而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她摸出半截快秃了的炭笔。
这炭笔还是之前在面铺里记账用的,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寸长。
又从袖袋里扯出一张揉皱的牛皮纸。
纸面铺在大腿上。
左手握着炭笔,在纸角上歪歪斜斜地写了三个字。
炭笔在牛皮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因为左手并不习惯握笔。
写完“苏”字,手腕酸得厉害。
她停了一下,咬着牙关换了一口气,继续写。
“晓晓”。
三个字写完,指尖上沾了一层黑灰。
炭粉的焦味很重。
她把这张写有‘苏晓晓’名字的牛皮纸条折了两折,重新塞回左边袖袋的最深处。
用指甲把袖口的布料压平。
帐外忽然传来叩击声。
两短,一长。
敲在木桩上,声音很闷。
李繁花左手虎口骤地一紧。
指甲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僵了三息。
确定外面没有多余的脚步声,才慢慢扶着木柱站起来。
腿很软。
左膝盖骨缝里的沙砾磨着烂肉,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掀开帐帘的一角,闪身钻了出去。
帐篷后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这响动掩盖了远处巡逻死士皮靴踩在沙地上的沉闷脚步声。
祁恒之就站在阴影里。
他左边那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布料早就被血水浸透,风一吹,硬邦邦地擦过大腿。
他脸色惨白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整个人只靠右手死死撑着一根拴马的木桩,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木桩上的树皮被他抠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发白的木质。
右肩那块夹板随着他的呼吸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远处,一队巡逻的死士正从营地主道上走过。
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来晃去。
忽然,不知道是谁的甲片撞在刀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锵”。
祁恒之的右臂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痉挛。
连带着整个右肩的夹板都跟着抖动起来。
他死死咬住下唇。
血珠瞬间从干裂的唇瓣上渗了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右脚脚跟猛地往后一蹬,死死碾进泥地里。
泥土被碾出一个深坑。
借着这股近乎自残的力道,他硬生生把手臂的抽搐压了下去。
李繁花站在他两步开外,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在这片阴影里,他们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祁恒之喘了一口粗气,右手离开了木桩。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祁家鹤纹玉佩。
玉佩上的穗子已经有些发黑,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迹。
他往前跨了半步。
这一步迈得很艰难,右腿微微打着晃。
右手直接抓起李繁花的左手。
他的手很凉,像冰块一样。
把那块祁家鹤纹玉佩强行塞进她的掌心。
玉佩的背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道锋利的茬口硌着李繁花的指节,有些刺痛。
“拿着。”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李繁花手指一缩,左手往后退。
“不拿。”
她声音很冷。
“祁家的东西,不该断在我手里。”
她心里清楚这块祁家鹤纹玉佩的底细。
这是暗哨信物。
一旦捏碎,祁家潜伏在南疆营地外的死士暗哨就会不计代价送人离开。
可一旦用了,祁家就彻底卷进了这场对抗皇权的死局。
祁恒之右手猛地探出,一把攥住她的左手腕。
他手背上的青筋全暴了出来,骨节顶着薄皮,泛出一种青白色。
连同那块玉佩,他死死按在了李繁花锁骨下方的衣襟上。
力道极大。
李繁花呼吸一滞,胸口那枚硬币和玉佩叠在一起,压得皮肉生疼。
她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要推开他。
“拿着!……算我求你。”
祁恒之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她。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强迫。
“捏碎它,暗哨会送你走。”
李繁花没动。
她看着祁恒之。
如果她不收,他大概连撑下去的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理由都没了。
他的左臂已经废了,右肩也裂了,他能给的,只剩下这块玉。
她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左手手指慢慢合拢,将那块祁家鹤纹玉佩连同他掌心的温度一起攥紧。
“我收着。”
她没说会用。
祁恒之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他靠回木桩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刚才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李繁花左手颤抖着,把玉佩系在衣襟内侧的暗袋里。
玉佩贴着硬币。
两份沉重的东西压在心口,坠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灌木丛,看向营地中心。
玉公子的主帐灯火通明。
昏黄的光晕打在厚重的帐布上,投射出一个清晰的剪影。
那个人坐在案台前。
手里正捏着一个圆形的金属片,大拇指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摩挲。
那是她白天掉在阵眼处的五角硬币。
他在看。
他在反复端详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李繁花盯着那个剪影。
视线微微一偏。
主帐侧面的暗影里,靠着一个人。
是个死士头目。
那人手里捧着个薄薄的密令册,右手拿着笔。
笔尖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在夜风里根本听不见。
但在李繁花耳朵里,这声音却被无限放大了,像是一把钝锯在割着骨头。
火光一闪。
那人腰间的三股金丝绳结亮了一下。
那是天师府核心暗桩的信物。
死士头目停下笔,抬起头。
目光毫不避讳地穿过营地的火把,直直落在这片灌木丛后。
落在了李繁花和祁恒之刚才紧紧贴在一起的肩膀上。
那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戏谑的残忍。
就像在看笼子里互相撕咬的困兽。
然后,他低下头,在密令册上又画了重重的一笔。
李繁花知道,他是在记录自己和祁恒之的越界行为。
这本密令册上的每一笔,都是将来用来清算和威胁的把柄。
祁恒之没回头。
但他右手搭上了李繁花的肩膀,手指微微用力,把她的身子往侧边带了带。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
营地出口的栅栏处。
原本在戌时初已经撤走的四个竹笠死士,不知什么时候又站了回去。
四把长刀横在腰间,刀柄上的红绸在风里飘着。
路封死了。
监视的网已经彻底收紧。
李繁花收回视线。
她看着主帐上那个还在摩挲五角硬币的剪影。
左手隔着袖管,摸了摸里层。
那张写有‘苏晓晓’名字的牛皮纸条,在袖袋里有些发烫。
明日天亮,伙房要给主帐送汤羹。
那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走进去的借口。
她要把这张写有‘苏晓晓’名字的牛皮纸条带进去,送到玉公子的案头。
她转过身,掀开帐篷的破帘子。
低头钻进了那股呛人的霉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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