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药味里的火星


后背重重擦过柜台底部的横木。

没法停。

唐清书咬着后槽牙,左手死死抠住地面的青砖缝隙,硬生生把沉重的身体往药柜后的死角里拖。

右边半个身子全麻了。

那只废掉的右手无力地垂在泥地上,随着拖拽的动作在砖面上摩擦。虎口肿得像发酵的死面,皮肉绷得发亮,滚烫的温度隔着布料都能透出来。

腰上的淤青扯着神经,每挪一寸,后背就冒出一层冷汗。

胃里空得泛酸。

酸水顶在嗓子眼,带着一股铁锈味。她忽然想起灶屋里那半个没吃完的红薯,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漏进来的雨水泡烂了。真可惜。

外面院子里的皮鞋声远了些。

唐清书靠在满是灰尘的药柜背板上,喘了半口气。

左手摸进怀里的防水油布包。

手指有些抖。她摸出那三张被墨水浸透的汇款底单,纸张边缘已经起毛了。

得烧掉。

左手在口袋里摸索出那盒受潮的火柴。单手操作很费劲。她把火柴盒压在膝盖上,大拇指顶着火柴棍,在侧面的磷皮上用力一蹭。

没着。

再蹭。

微弱的火星亮起,火苗舔舐上受损的汇款底单。

刺鼻的墨迹焦味在昏暗的药房内弥漫开来。火光映亮了她苍白且沾着血迹的下半张脸。

纸灰卷曲着落在青砖上。

就在这时,内间休息室的木门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

一盏防风灯的昏黄光晕投射过来。

火光摇晃。

宋艳艳站在门边,手里提着灯。那张脸在灯影的拉扯下扭曲变形,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没跑。她一直躲在里面。

看见地上的火星,宋艳艳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怪音。

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左手死死抠住右边的袖口。指甲毫不留情地抠进皮肉里,刮出刺眼的血丝。她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发出毫无逻辑的低语。

唐清书靠在木板上没动。

眼神冷得像看一具尸体。

宋艳艳抠着袖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团快要燃尽的火,脸上的恐惧突然转变成一种病理性的亢奋。

“见者有份。”

宋艳艳反手把门关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阴狠的笑意,“清书姐,你把宋余淮给你的钱分我一半,我就当没看见你烧证据。”

唐清书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那种切断了所有情感联结的死寂状态再次笼罩了她。

她判断着宋艳艳站立的距离,左腿微微蜷起。

“不给?”宋艳艳神经质地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外面可全是保卫科的人,我只要喊一嗓子……”

唐清书强忍着腰部撕裂般的剧痛,左脚迅速踏出。

鞋底精准地踩在最后一团火星上。

用力一碾。

火光彻底熄灭。

“你喊。”唐清书的声音在黑暗中干涩沙哑,没有任何起伏。

宋艳艳僵住了。她似乎没料到唐清书在重伤之下还能有这种反应。

后窗突然传来轻微的木材摩擦声。

极快。极轻。

一股夹杂着南方湿冷水汽和火车尾烟味的冷风灌进药房。

黑影翻窗而入。

宋艳艳惊叫还没出口,一只粗糙的大手已经从黑暗中探出,单手精准地扣住了她提灯的手腕,另一只手死死掐住了她的喉咙。

防风灯剧烈摇晃。

宋余淮。

他浑身湿透,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沾满泥水。那双眼睛在昏暗中透着令人胆寒的暴戾,没有任何温度。

宋艳艳的身体瞬间僵直。喉管被掐住,只能发出漏气的嘶嘶声。

唐清书的视线却越过了他们。

防风灯摇晃的光晕里,宋艳艳脚边的泥地缝隙中,还留着半截没烧干净的纸角。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墨水晕染的数字。

不能留。

唐清书根本没去管身体里的异能禁令。

她强行催动识海中仅存的那一丝木系能量。

左手指尖微颤。

识海深处传来一声玻璃碎裂般的脆响。

那半截纸角被一股无形的微风卷起,落入她的左手掌心。她立刻攥紧。

反噬瞬间降临。

剧烈的震荡在脑子里炸开。鼻腔一热,温热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重影。

她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失去了支撑。

一条长臂从侧面伸过来,稳稳揽住了她的肩膀。

宋余淮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服传过来。

唐清书的身体猛地触电般痉挛。

左手手肘毫不留情地向后狠狠撞击他的肋骨。

“松手。”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宋余淮闷哼了一声,手臂不仅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唐清书挣扎着转过身,一把夺过他手里攥着的那块蓝格子帕子。她死命擦拭着刚才被他碰过的肩膀和手腕,粗糙的布料在皮肤上擦出刺目的红痕。

宋余淮盯着她擦拭的动作。

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狂躁。他没有退后,反而逼近了一步。

“艳艳。”宋余淮的声音低沉如冰,连看都没看旁边快要窒息的宋艳艳一眼,“大半夜在卫生所勒索,是想去公社派出所陪明言吗?”

宋艳艳拼命摇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

宋余淮松开掐着她喉咙的手,一把夺过防风灯。

他拽着宋艳艳的衣领,粗暴地将她拖向药房角落的杂物间。

拉开门。

把人扔进去。

落锁。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犹豫。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大步走到唐清书面前。

不顾她的抗拒,他强行架起她的左臂,半扶半抱地将她带进了旁边的诊室隔间。

这里没有窗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艾草熏香味,混杂着他身上被雨水浇透的汗水咸味。

宋余淮把防风灯放在桌角。光线勉强照亮了两人。

他伸手想去擦她鼻尖上的血。

唐清书偏过头,避开了。

宋余淮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他慢慢收回手,从贴身衬衣最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带着他奔波后的体温。

他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叠厚实的信件,以及一本红皮存折。

“给你的。”他把东西递过去。

唐清书靠在墙上,左手接过那叠东西。

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那是卫教授失散家人的亲笔回信。

她抬起头。

“南边的机器,我修好了三台报废的。”宋余淮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搭上了那边的线。卫教授的家人我找到了,信在这儿。存折里是这趟的定金。”

唐清书的拇指摩挲着存折的边缘。

她翻开。

上面那一长串数字,在这个年代,足以在京城买下三座带跨院的四合院。

这不是倒卖物资能赚到的钱。这是吃透了时代红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来的原始资本。

“这些钱够我们在京城买三座院子。”宋余淮突然上前一步,强行握住她的左手。

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用痛感来确认她的存在。

“卫教授的家人我也接洽好了。”他盯着她的眼睛,“没人能再动你。”

唐清书看着他。

识海里的裂纹还在渗着痛,鼻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极度虚弱带来的眩晕感一波接一波。

她没有推开他的手。

她重新评估着眼前这个人。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用异能暗中保护的大队长儿子,他已经在这个残破的剧情里,靠着他自己的机器和野心,撕开了一条血路。

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同谋。

隔壁杂物间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动静。

宋艳艳的脸贴在杂物间那扇布满灰尘的内侧玻璃窗上。

防风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能隐约看见她扭曲的轮廓。

外面的雨变小了,变成了细密的牛毛雨。雷声已经远去。

几道惨白的手电光柱从前院扫过来,透过诊室的木格子窗,在墙上划过交错的亮斑。

宋艳艳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病态的快意。

她指着窗外渐近的手电光,笑容在灯火下扭曲:“清书姐,你说保卫科的人看见这些灰,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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