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药斗里的铜锁


惨白的电筒光柱猛地扫过窗棂,刺进昏暗的诊室。

脚下的青砖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了。

唐清书站在诊室隔间的门槛边。她的世界是一片死寂。双耳失聪后,所有的声音都被彻底抽离,只剩下识海深处那道裂纹带来的、伴随脉搏跳动的尖锐闷痛。

嗡——嗡——。

这震鸣声让人胃里泛酸。

视线里,几个穿着深蓝色雨衣的人影闯入外间。

宋余淮挡在最前面。他浑身湿透,背部肌肉紧绷,右手死死卡着门框。水珠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青砖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他没有退让。

几把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最终定格在两名保卫干事抬着的担架椅上。

担架椅被重重放在地上。

溅起一滩黑泥。

明言瘫在上面。那条左腿彻底废了,肌肉萎缩,呈一个活人绝对做不出的诡异角度向外翻折。像截枯木一样垂挂着。

裤管被泥水冻成了硬壳。

他的下颌骨肿得老高,青紫一片。因为之前被卸过下巴,他现在的嘴合不拢。

亮晶晶的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拉出长长的丝,滴在胸前的破棉袄上。他浑然不觉。

明言的脖子青筋暴起,嘴巴张得极大。

唐清书听不见他在吼什么,但能看懂那张脸上的癫狂。他正死死指着诊室里侧,指着唐清书的方向。

她慢吞吞地从长凳边站直身体。

没敢用猛力。

腰部大面积的淤青死死卡住了脊椎的活动范围。她稍微直起一点,软组织撕裂的闷痛就顺着神经往上窜。

她停了一下。

右臂完全废了。从虎口到肩膀,肿胀的皮肉绷得发亮,只能死气沉沉地垂在身侧。

她用左手撑着墙面。

指尖抵着粗糙的白灰墙皮。墙皮受潮了,摸上去又湿又冷。

左手宽大的粗布袖管内侧口袋里,藏着那枚滚烫的京城赵家铜锁。

金属的温度隔着布料灼烧着皮肤。

她用力咬破舌尖。

铁锈味在口腔里漫开。这股腥甜勉强压住了脑子里的一阵眩晕。

明言的上半身猛地往前扑。

左腿拖在半空,晃荡了一下。

他的双手在青砖地的泥水里疯狂扒拉,指甲刮擦着地面,抠出了一把半透明的纸灰。

那是唐清书刚才烧掉汇款单留下的残骸。

纸灰已经被雨水泡烂了,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糊状物。

明言把那团东西死死捏在手里,举到保卫干事眼前。

他的嘴唇剧烈开合。

面部肌肉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唾沫星子喷了干事一脸。

带队的干事皱着眉,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唐清书认出了这个人。

陈彦下乡前,曾在公社武装部走动过。这干事跟陈彦吃过饭,是个讲究规矩、不爱听人乱叫唤的硬茬。

干事没搭理明言。

他手里的军用手电筒猛地一转。

强光直接打在唐清书脸上。

光线刺眼。

唐清书没躲。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眼皮半耷拉着,脸色白得像一张受潮的纸。

鼻腔深处忽然涌出一股热流。

异能反噬的后果。

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流下来,滑过嘴唇,滴在领口上。

暗红色的血迹在粗布上慢慢晕开。

干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半身是血、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干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两名同僚绕过宋余淮,直接走向药柜区域。

宋余淮的肩膀动了一下。

唐清书隔着手电筒的光晕,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宋余淮停住了。他靠在门框上,视线死死锁在干事身上,没有再阻拦。

明言在担架上疯狂拍打大腿。

他指着药柜的方向,嘴型夸张地重复着。

唐清书看懂了。

金条。账本。

她垂下眼帘,左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药房挪。

右脚先迈,左脚拖着跟上。

腰伤让她走得很慢。

这正好给了她计算干事步数的时间。

一步。两步。三步。

快到了。

窗外的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脖子上。

她忽然想起老宅灶屋的柴火堆没盖油布。这雨要是下大了,明天生火又得呛一屋子烟。

这念头冒出来得毫无道理。

药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焦糊味。

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和明言身上的骚臭味。

干事已经停在了一整面药斗墙前。

唐清书停在火盆边。

火盆里还有没燃尽的暗红炭火。

她左手从旁边的竹筐里抓起一大把陈年艾草。

没犹豫,直接压在了炭火上。

干枯的艾草接触到高温,瞬间爆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青烟。

灰白色的烟柱腾空而起。

“病人……避秽。”

唐清书看着干事,干涩的嗓子挤出几个字。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只能靠声带微弱的震动,判断话有没有说出口。

干事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连连后退。

他抬手捂住口鼻,手电筒的光柱在烟雾里乱晃。

担架上的明言更是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着,眼泪鼻涕全冒了出来。

就是现在。

唐清书闭上眼睛。

识海里的裂纹正在疯狂跳动,剧痛瞬间贯穿大脑。

她强行抽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木系异能。

顺着左手指尖,注入空气中。

鼻血再次涌出,流进了嘴里。

她顾不上擦。

只操控着那点微薄的木气,将浓重的艾烟死死聚拢在药斗墙和干事之间。

形成了一道不透光的烟墙。

视线被彻底剥夺。

唐清书左手闪电般探向药斗。

黄连。甘草。

陈皮。

找到了。

左手拉开贴着“陈皮”标签的抽屉。

她没有把袖子里的铜锁掏出来。

金属的温度在暗袋里高得吓人。

烫得她小臂皮肉发散出一股微弱的焦味。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

左手直接插进陈皮堆里,用力抓起一把发黑霉变的陈皮。

手腕一翻。

故意让指甲重重刮过木制抽屉的底板。

随后,她左肘重重撞在药柜底部的横隔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

在无声的世界里,她感觉到了柜体传来的剧烈震动。

干事的注意力立刻被这声异响吸引。

烟雾稍微散开了一些。

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地打向药柜底部。

那是积满灰尘的死角。

唐清书靠在柜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左手自然地垂下,宽大的袖管完美掩盖了内侧口袋里的硬物。

识海里的裂纹又扩大了一分。极重度的震荡让她眼前发黑。

那种随时会让人昏死过去的眩晕感海啸般袭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

看着明言在担架上急不可耐地伸长脖子。

烟雾渐渐散去。

两名保卫干事蹲在地上。

甚至抽出了腰间的甩棍,把药柜底部和几个可疑的抽屉翻了个底朝天。

木板摩擦的震动不断传来。

几包受潮的生乌头粉被扔在地上。

一堆发黑的陈皮散落开来。

没有金条。

没有账本。

带队干事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身走向担架椅。

明言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那一地狼藉。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干事没废话。

直接伸手探进明言的怀里。

明言惊恐地挣扎,但左腿的残疾让他根本躲不开。

干事掏出了几页皱巴巴的纸。

那是明言之前写的认罪书草稿。

上面沾满了泥巴和汗水。

干事展开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明言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药柜,又看看干事手里的认罪书。

突然发疯一样用双手撑着担架边缘。

试图爬下来。

他忘了自己的左腿已经彻底萎缩。

身体失去平衡。

他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满是泥水的青砖地上。

溅起的泥点子落在了干事的皮鞋上。

明言在地上绝望地扭动。

他用沾满黑泥的指甲去抠青砖的缝隙。

下巴因为用力过度再次错位。

涎水混着泥浆糊了满脸。

干事的耐心耗尽了。

他一把揪住明言的后衣领。

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动作极其粗暴。

明言的手臂被反剪到背后。

干事的嘴唇快速开合,神情严厉。

唐清书读懂了那句话。

拿公社保卫科当你的私人打手?回公社严审。

明言被重新按回担架上。

他不再挣扎了。

那双眼睛透过昏暗的马灯光,死死盯着唐清书。

里面全是怨毒、不甘和彻底的绝望。

唐清书没躲避他的视线。

她用那双看死物的眼睛,平静地回望。

保卫干事从药斗里抓出一把发霉的陈皮丢在明言脸上,唐清书握着袖中逐渐冷却的铜锁,眼神如刀:明知青,诬告是要坐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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