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消失的工号牌
天亮了。
唐清书靠在大队部技术员宿舍后墙的青砖上。
她大口喘着气,鼻腔里涌出的血珠滴在藏青色棉袄前襟上。
血迹早就干了一层,新流出来的血盖在上面,黏糊糊的,糊住了下巴。
从后山菌菇厂一路挪到这里,整整耗了三个钟头。
全村的壮劳力都在往后山赶。
大队长的破锣嗓子在风里喊了一宿。
她和宋余淮只能贴着林子边缘的阴影,专挑没人的野沟走。
右脚踝肿得老高。
每往前迈一步,脚腕骨头缝里就像是扎进了一把钢针。
胃里一阵阵地往上泛酸水。
从昨天下午咽下那半个干瘪红薯到现在,她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饿过劲儿了,胃壁绞在一起,疼得让人直不起腰。
宋余淮一直用左臂死死揽着她的腰。
他手心里的温度很高,隔着厚棉袄都能透进来。
唐清书没推开他。
她现在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识海里的裂纹还在疯狂跳动。
脑子里那种尖锐的耳鸣声,盖过了远处民兵吹响的哨子声。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树叶。
唐清书打了个寒颤。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眼前的这扇木格子窗。
这是技术员宿舍的后窗。
窗户纸破了个洞,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边缘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空气里有一股刺鼻的硫磺硝烟气。
那是周诚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顺着这股味道,一路追踪到了这里。
“他在里面。”唐清书声音极低。
嗓子干得像砂纸。
宋余淮没出声。
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到了腰间,大拇指顶住了柴刀的刀格。
唐清书慢慢直起身子。
左臂还挂在灰白色的粗布条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把脸贴近那层旧报纸,透过破洞往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
黎明的光还没彻底照亮这间背阴的屋子。
只有角落的灶膛里,正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
唐清书眨了了一下眼睛。
视线里的重影晃得像水波。
灶膛里的那团火,在她眼里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虚影。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尖。
腥甜的血水顺着喉管咽下去。
没用。
重影还在。
她抬起右手,用那根被高温阀门烫红、还带着铁钉划痕的食指,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指甲掐进肉里。
借着这股钻心的疼,眼前的三个虚影勉强重合了一瞬。
她看清了。
周诚蹲在灶膛前。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漆漆的火钳,正死命地搅动着灶膛里的火堆。
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灰色的裤腿上。
他连拍都没拍一下。
唐清书的目光顺着火钳往上移。
周诚的左胸口袋空荡荡的。
昨天下午在水渠边碰见他时,那里还别着一块铝制的‘007号技术员’工号牌。
现在,那块牌子不见了。
不仅是牌子不见了。
周诚平日里那种唯唯诺诺、弓着背的草包身段也消失了。
他蹲在灶膛前的姿势,底盘极稳。
双脚一前一后,脚尖微微踮起。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暴起发力的战术动作。
唐清书的呼吸放得更轻了。
灶膛里的火舌卷起了一叠纸张的边缘。
纸张迅速碳化,边缘卷曲发黑。
周诚正在销毁东西。
借着火光,唐清书死死盯着那叠还没完全烧成灰的纸。
最上面那张纸的一角,印着几个黑色的铅字。
重影又开始晃动。
她把指甲掐得更深。
破皮了。
血丝顺着鬓角流下来。
她看清了那几个字——“举报奖金预支”。
视线再往下。
在纸张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朱红印章。
火苗正好舔过印章的边缘。
‘张安邦’三个字,在火光中红得刺眼。
唐清书的右手猛地扣住了窗台的木棱。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木刺扎进掌心,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阶级立场的审查。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买卖。
周诚的工号牌,恐怕早就成了交接奖金的信物,或者是因为心虚,被他提前处理掉了。
灶膛里的火越来越大。
那张带有印章的残页,马上就要被火舌彻底吞没。
不能等了。
这东西一旦烧成灰,周诚蓄意破坏菌菇厂、甚至企图拉全村人陪葬的动机,就再也找不到实证。
唐清书左脚往前迈了半步。
脚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砖。
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屋里的周诚瞬间停住了动作。
他没有回头。
而是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手腕猛地一翻。
火钳被他当成暗器,直接砸向了身侧的木桌。
桌上放着一个棕色的玻璃试剂瓶。
火钳精准地击中瓶身。
“砰!”
试剂瓶横飞出去,直直砸向后窗。
“唐清书,你这是在找死!”
周诚嘶哑着嗓子低吼了一声。
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辣。
唐清书瞳孔微缩。
她闻到了一股极度刺鼻的酸腐味。
强酸!
瓶子在窗棂上砸得粉碎。
透明的液体混合着玻璃碴子,像一张网一样泼了过来。
宋余淮猛地伸手,想要把她往后拽。
但他抓空了。
唐清书在试剂瓶飞来的瞬间,不仅没有躲,反而迎着碎玻璃往前撞了半步。
她右脚踝有伤,躲不开。
识海里的重影也让她无法精准判断酸液的落点。
躲,证据就会烧光。
强酸的白烟仿佛活物,顺着破开的窗户纸钻了出来。
几片锋利的玻璃碎片擦着窗框飞过。
“哧——”
唐清书的左臂猛地一凉。
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
一块两寸长的碎玻璃,硬生生划开了她藏青色的棉袄袖子,切进了小臂的皮肉里。
一道五厘米长的血口瞬间裂开。
鲜血涌了出来,迅速浸透了棉花,顺着袖口往下滴。
唐清书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
她完全无视了左臂的切割伤。
右手借着前倾的惯性,直接从砸破的窗户洞里伸了进去。
灶膛就在窗户正下方。
火苗已经燎到了那张残页的中心。
唐清书的手稳得可怕。
那只带着烫伤和划痕的右手,精准地穿过火苗,两根手指死死捏住了残页还没有烧着的一角。
周诚的反应极快。
他丢出试剂瓶的瞬间,整个人已经借力往后滚去。
看到唐清书竟然不顾强酸伸手抢纸,他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长条凳。
凳子砸在灶台上,带起一片烟灰。
周诚没有继续纠缠。
他知道宋余淮就在窗外。
他猛地撞开宿舍的侧门,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
外面是一片半人高的杂草丛。
一阵急促的枯枝断裂声响起。
周诚借着草丛的掩护,疯了一样向后山林地狂奔。
唐清书的手缩了回来。
她靠在墙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右手掌心里,捏着那片边缘焦黑的残页。
纸张的余温烫得她指尖发红。
但那枚‘张安邦’的朱红印章,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强酸落在窗台的木头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白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宋余淮一把抓住唐清书的左胳膊。
他的手在抖。
“你疯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狠劲。
目光死死盯着她那条被鲜血染红的左袖口。
唐清书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左臂的伤口被扯动,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没有推开他。
只是强迫自己站直了身子。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昨天晚上放在老宅灶台上的那只空铁皮盒,不知道有没有被风吹掉地。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宋余淮松开手。
他反手握紧了柴刀,转身就要往周诚逃跑的方向追。
“别去。”
唐清书叫住他。
声音很冷,没有一丝起伏。
宋余淮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唐清书捂住流血的左臂。
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渗,黏糊糊的。
她低下头。
看着手里那张被火燎过的残页。
印泥的红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周诚翻窗而逃,带起一阵刺鼻的药味。唐清书看着手中被火燎过的残页,低声自语:“张安邦,你的手伸得太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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