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袜筒里的夹层


细密的雨丝落了下来。

唐清书踩进一个泥水坑。

右脚踝的红肿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没停顿。

左手有些僵硬地松开。那张边缘焦黑、盖着张安邦私章的残页被她塞进贴身口袋里。

雨水打在脸上,有点凉。

空气里的焦糊味被雨水一激,变成了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远处,大队部的方向。

民兵的哨声此起彼伏,正乱哄哄地朝着后山移动。

泥地上有一串很深的胶鞋印。

步幅恒定。

七十五厘米。

那是周诚留下的。

唐清书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

左臂挂在灰白色的粗布条里,随着走动轻轻摇晃。玻璃割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袖口洇得透湿。

不能用力。

一用劲,整条胳膊连着肩膀都跟着抽搐。

前面是大队部废弃的仓库。

死角。

光线昏暗,晨曦全被厚重的乌云挡在了外面。

周诚就在那儿。

他正手脚并用地往仓库后窗的窗台上爬。

动作很快,带着点慌不择路的狼狈。

唐清书停下脚步。

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发出极其危险的嘎吱声。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

视线分裂成了三个重叠的虚影。

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人中流进嘴里。

咸的。

带着股铁锈味。

她没去擦。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

不能动用异能。

一旦动用,识海里那道裂纹就会彻底崩塌。

她知道后果。

但她没管。

指尖强行逼出一丝绿意。

仓库窗台下的泥地里。

一根枯萎了很久的藤蔓突然活了。

“咔嚓。”

干瘪的纤维强行扭转,发出刺耳的折断声。

它贴着墙根往上窜。

死死绞住了周诚刚蹬上窗台的左脚踝。

周诚整个人失去平衡。

“砰”地一声闷响。

他从半空重重砸进地上的泥水坑里。

泥浆溅起半米高。

唐清书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咽了下去。

右脚猛地发力,踩着泥泞冲了过去。

周诚在泥水里疯狂扑腾。

他仰起头,右手正拼命往自己领口下面摸。

那底下藏着东西。

唐清书没给他机会。

她避开受伤的左臂。

右膝盖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周诚的后腰上。

周诚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脊椎骨被压迫的闷响在死角里格外清晰。

唐清书的右手一把薅住他的右胳膊。

往后一折。

反剪。

手腕处的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诚的脸被迫贴在烂泥里。

他还在挣扎。

嘴唇拼命往领口的方向够。

唐清书右手发力,把他的脑袋死死按进泥水里。

泥浆灌进他的嘴里,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

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

“张安邦救不了你。”

唐清书压低声音。

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

“就像他救不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样。”

周诚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偏过头。

泥水糊满了他的脸,那双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恐惧。

不是伪装出来的病弱。

是那种真正面对死亡时的贪生怕死。

他不敢咬破领口的东西。

他怕死。

唐清书看着他那副样子。

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

昨天洗的那件褂子,晾在院子里没收。

这会儿肯定被雨浇透了。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破想法甩开。

视网膜开始大面积出血。

眼前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浓重的红色。

重影越来越严重。

她咬破了舌尖。

剧痛让她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醒。

她没松开压在周诚后腰的右膝盖。

右手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摸。

摸到他的左腿。

那只被藤蔓绞住的胶鞋。

鞋带被泥水糊死了,解不开。

唐清书手指扣住鞋帮,用力一扯。

胶鞋脱落。

一股酸臭混着泥水的味道散开。

鞋垫底下露出一张被汗水浸湿的蓝色绘图纸。

她没看那张纸。

手指直接捏住周诚的厚棉袜。

袜筒很厚。

指尖隔着布料,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在夹层里。

唐清书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袜筒边缘。

用力一撕。

劣质的棉线断裂。

一个被油纸严密包裹的黑色小本子掉了出来。

防水材质。

巴掌大小。

唐清书把它捡起来。

右手拇指拨开油纸边缘。

翻开。

红色的视野里,纸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眼。

挤出眼眶里的血水。

“八月初三,卫老头咳嗽五次,夜半咳血。”

“八月初七,杨老头倒掉半碗糊糊,疑似装病。”

“八月十二,卫老头在后山捡柴,停留一刻钟。”

密密麻麻。

全是对牛棚老人们日常作息的记录。

精确到每一次咳嗽。

这不是普通的监视。

这是把人当成实验体一样在记录。

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唐清书翻到扉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

“表哥亲启。”

血亲。

周诚是张安邦的远房表弟。

这不是什么散兵游勇的监视。

这是一个根深蒂固、以宗族血缘为纽带的利益集团。

张安邦背后,有一张网。

一张专门用来阻断那些老人平反的网。

唐清书的手指有些僵硬。

指尖泛白。

她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雨水打在身上的那种冷。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身后的泥水里传来脚步声。

很沉。

很急。

宋余淮赶到了。

他左手提着一盏熄灭的马灯。

右手倒提着柴刀。

刀刃上没沾血,只有泥水顺着刀尖往下滴。

他停在唐清书身后。

唐清书的身体晃了一下。

右膝盖一软,差点从周诚身上栽下去。

宋余淮扔了马灯。

一把抓住她的右胳膊,稳稳扶住她。

他的手很烫。

隔着湿透的棉袄,温度直接烫在她的皮肤上。

唐清书本能地想要挣脱。

这是她重伤时的防御本能。

但她没力气了。

只能任由他抓着。

宋余淮低头看她。

她满脸都是血。

鼻血混着雨水流了半个下巴,左臂无力地垂着。

他的手指瞬间收紧。

骨节发白。

眼神不再是看着一个活人。

他盯着地上的周诚,像在看一堆待宰的死肉。

“拿到了?”

宋余淮的声音很沉。

压抑着某种即将暴走的狂躁。

唐清书没看他。

她抬起右手。

把那本黑色的间谍笔记拍在宋余淮的掌心。

纸张摩擦过他的手掌。

“不仅是证据。”

她声音很轻,带着点漏风的沙哑。

“还有他们的命门。”

宋余淮低下头。

目光扫过笔记扉页上的字。

“表哥亲启”。

还有那些详尽到变态的监控记录。

他的下颌骨绷紧了。

这种程度的监视,下河口大队已经不安全了。

必须尽快动用南方的那些路子。

把人撤走。

唐清书强撑着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没有记录日常。

只有一行鲜红的日期。

像是一道催命符,刺眼地横在白纸上。

她转头看向宋余淮。

红色的视野里,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种孤绝。

唐清书的眼神冷得像冰。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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