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4章

领头的旗舰破开最后一层薄纱，驶入内港水道。

水手站在船艏，扯着嗓子吼出靠泊的号子。

玄黑大旗在主桅上展开，金线绣的玄鸟缺了半边翅膀，依然招展。

防波堤后，琅琊郡守孙叔冲了出来，待他看清那面旗，

三步并作两步跨上石砌的栈桥。

距离栈桥三十步，旗舰前舱传来指令。

苏齐手臂下压。

老吴头抡起铁锤，砸脱止滑销。

几百斤重的生铁四爪锚坠入海中，带着指头粗的铁链在绞盘上擦出刺目的火星。

船艏猛地往下一沉，海水顺着甲板漫卷上来，又从泄水孔哗啦啦流走。

战船稳稳停靠，

苏齐走下跳板。

他身上那件素色麻衣结满白花花的盐壳，衣摆硬邦邦地扫过木板。

孙叔迎上去，目光快速扫过苏齐身后那一排依次靠岸的船只。

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逐渐发紧，腮帮子的肌肉抽动着。

“苏侯。”孙叔拱手行礼，声音发干，“去时五十满编，归来……十五。另外三十五条船，葬在东海了？”

按照大秦军律，水师折损过半，带队将官斩立决。

就算苏齐身份特殊，这事捅到咸阳，那也是剥爵流放的重罪，孙叔作为琅琊主官，少不了跟着吃挂落。

苏齐没看他，转身面对甲板底舱入口，对候在那里的赤膊水手打了个手势。

三字入耳：“开箱，看。”

四个最强壮的军卒抬出一套特制的重型滑轮组，固定在主桅的承重梁上。

粗大的滑车有石磙那么大。

四根拇指粗的承重麻绳顺着舱口垂下去，底舱传来铁链解扣的声响。

“起！”老吴头喊号。

绞盘处，十个壮汉赤着上身，同时发力。

木质绞盘发出极其刺耳的惨叫声。

十个壮汉肌肉贲张，脖子上的青筋粗得吓人，绞盘每一圈转动，都需要几人拼上吃奶的力气。

一滴汗从老吴头额角滑落，砸在甲板上。

一个通体刷满黑色防腐桐油漆的大木箱，从底舱阴暗的方口里一点点升起。

孙叔站在一旁，看着那口黑箱子被滑轮吊出，稳稳平移，最后悬在码头青石板上方。

水手松开绞盘闸刀。

“砰。”

箱子落地，以箱底为中心，绽开四五条蛛网般的裂缝。

孙叔眼角抽动。

这四尺长的小箱子里装了什么铁矿石，密度能大到砸碎青石？

水手们没有停顿，机械地重复操作。

绞盘转动，滑轮哀鸣。

第二口，第三口，直到第十口黑漆木箱在码头上排成两列。

十口箱子，十块碎裂的青石板。

孙叔的目光在这十口箱子和苏齐之间来回游移，战船损失过半的恐惧还在他脑子里盘旋，刚要再次开口。

苏齐接过一根精钢撬棍。

撬棍扁平的一端插进第一口箱子的缝隙，铁水封死的地方，木材早已被烫焦碳化。

苏齐手腕发力，向下猛压。

铁封层层崩碎，沉重的紫木箱盖被撬开一条缝。

苏齐抬起一脚，踹翻了盖子。

时过正午，海面上的雾气散尽，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

箱子里，是一块块用砂模粗暴浇铸出来的金属砖。

没有抛光，表面甚至带着冷却收缩留下的坑洼和砂眼。

唯有正中央那个阴刻的“秦”字异常清晰。

赤黄色。

纯度极高、连边角都没掺一点杂色的赤金。

每一块重达十两，密密麻麻地咬合在一起，塞满整个四尺长的箱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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