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0章 舰炮开路
北风之神号劈开浪头,奥斯蒂港的轮廓从海平面底下一点一点拱了出来。
杨炯站在船头,素白袍子被海风吹得贴在前胸后背,后腰上裹着的白布条子从袍子底下露出一截,渗出来的血水已经把布条染成酱色。
他一手撑着栏杆,一手举着千里镜,镜筒里港口渐渐放大,台伯河口一片浑黄的河水往海里灌,码头、栈桥、一排排仓库、几座石头碉堡径直撞入眼帘。
卢克雷齐娅站在他左手边,拿手往港口一指:“这就是奥斯蒂港。罗马西边最大的港口,往东五十里就是罗马城。整个罗马就两个像样的港,东边佩斯卡拉,西边就是这儿。
佩斯卡拉卡在亚得里亚海那头,战略位置更要紧,反倒只能做商港,奥斯蒂港是罗马唯一的军港。”
杨炯把千里镜往下压了压,扫了一眼港口里的军舰,开口问:“有多少船?”
“平时常驻十来艘,多的时候二三十。”卢克雷齐娅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指点,“奥斯蒂港有教廷护持,周边势力都绕着走,军舰都停在外港,数量上也不是很多,罗马海军象征意义更大些。”
杨炯嗯了一声,又举起千里镜。
港口里泊着十几艘桨帆船,有几艘挂着罗马城旗,船帮子上包着铁皮,船头装着撞角。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子的、扛麻袋的、吆喝卖鱼的,乱哄哄一片。靠里头的栈桥边上,几艘船正在卸货,水手拿滑车吊木桶,一桶一桶往岸上码。
再往远处看,台伯河入海口那片水面上,两艘罗马军舰正往河口里拐,船桨整齐划一地起落,尾迹拖出两条白线。
北风之神号的桅杆上,龙旗哗啦啦一展,港口那边就炸了窝。
码头上的罗马兵先是愣住,有人拿手搭凉棚往海面上望,望了两眼,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扯嗓子喊。
码头上挑担子的把担子撂了,麻袋也不扛了,卖鱼的连筐带鱼往海里掀,摊子也不要了,撒腿就往岸上跑。
栈桥口几个当官模样的凑在一堆,指手画脚比划了一阵,其中一个拔腿往碉堡方向跑,剩下的散开去收拢乱兵。
港口里停着的军舰开始动起来,水手往桅杆上爬,帆布从帆罩里扯出来,呼啦啦往两边展。
杨炯放下千里镜,转头看卢克雷齐娅:“他们这是要守?”
“废话。”卢克雷齐娅一摊手,“难不成摆队欢迎你?”
杨炯笑了一声,扭头喊:“向天南!”
“在!”
“旗语,叫他们降帆投降!否则,扁舟不留!”
向天南两步蹿上信号台,抓起两面旗子,胳膊抡圆了往两边甩。旗子一上一下,左三右四,海上通用的降帆信号打出去,桅杆顶上又挂了一面龙旗,底下缀着红绸条,意思是最后通牒。
港口那边安静了一阵,码头上逃散的人停住脚步,回头眺望。
过了有半盏茶的工夫,港口中央那艘最大的罗马旗舰上,桅杆顶上升起一面旗来。
旗面赤红,中间绣着金色双十字,正是罗马海军徽记。
旗子升到顶,又降了一半,在桅杆半腰停住,晃了两晃,又升回顶上。跟着旗舰上吹起号角,呜嘟嘟的号声顺着海风传过来,一声接一声,码头上的兵听见号声,反倒不慌了,纷纷重新着手防卫。
向天南歪头看了两眼,扭头朝杨炯喊:“陛下!他们说誓死不降!”
杨炯放下千里镜,眯着眼往港口方向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扯起来:“罗马人都这么勇吗?”
卢克雷齐娅耸了耸肩:“可能吧。你大概要展示一下你火炮的威力,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杨炯把千里镜往向天南怀里一扔,走到指挥台前头,两手往栏杆上一撑,扯嗓子吼:“各舰听令!主炮装填!左舷齐射!给老子把港口里那几条船先送下去!”
令旗从北风之神号桅杆顶上打出去,红黄两色旗子上下翻飞。
共工号、精卫号、刑天号,三条铁甲舰加两条护卫舰,主炮炮衣扯下来,炮闩拉开,装填手抱着开花弹往炮膛里塞,塞完了拿送弹棍往里捅实。
炮手转动手轮,炮塔嗡嗡响着转过来,黑洞洞的炮口对准港口里挤成一团的罗马军舰。
杨炯右手往下一劈,大吼:“放——!”
北风之神号主炮先响,轰的一声闷响,船身往右横了一横,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火苗子从烟里蹿出来两尺长。
炮弹落在罗马旗舰左舷外二十步的水面上,炸起一根水柱,白花花的水柱子蹿起来三四丈高,水花子泼下来,把旗舰甲板上的人浇了个通透。
第二炮衔尾而至,正中旗舰船腰。
开花弹砸穿船壳板,钻进底舱,隔了一息,闷响一声,在船肚子里头炸开。甲板从中间鼓起来,碎木板崩出去十几丈远,一根桅杆咔嚓折断,带着帆布倒进海里。
“左满舵!再压上去两百步!”杨炯拿手一指港口里头,“抵近了打!给老子把碉堡挨个点名!”
五条铁甲舰同时往港口里压,炮声密如雨下。
罗马军舰一艘接一艘炸开,有一艘想冲出来拼命,船桨抡圆了往北风之神号腰上撞,距离还有两百步,主炮一炮砸过去,开花弹从船头穿进去,在桨手舱里炸开,整条船从中间裂成两瓣,前半截还在往前冲,后半截已经开始往下沉。
水手们从裂口里往水里跳,跳下去十几个,水面上冒出成串的泡泡,只浮上来三四个,剩下的全被吸进了沉船旋涡。
一艘罗马船被炮弹打着了帆,火顺着桅杆往下烧,帆布烧成一张火幕,盖在甲板上,船上的人往水里跳,跳下去又被火挡回来,在船舷边上挤成一团,推搡踩踏者无数。
炮击持续了有一盏茶的工夫。
杨炯举着千里镜数,港口里十几艘军舰,沉的沉、烧的烧、碎的碎,水面上漂着桅杆、桨板、木桶、死尸,还有几块舢板板子拼在一块儿,上头趴着三四个水手拿手划拉水,刚划出去两步,一发炮弹落在旁边,舢板被掀翻,人也跟着不见。
岸上碉堡被共工号挨个点名,五座碉堡皆被夷为平地,码头上的仓库烧了七八间,火苗子蹿起来比桅杆还高,黑烟滚滚往天上拱,遮天蔽日。
杨炯放下千里镜,见港口里片舟不剩,码头上的火头顺着风往岸上烧,映得半边天通红,当即把手一抬:“停炮!”
炮声一停,海风把硝烟往岸上吹,码头上的焦糊味混着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叶尔孤白!”
“末将在!”埃及海军大将从后头跨出来,弯刀往腰里一别,拱手低头。
“带你的人上岸!扫干净!一个不留!”
“是!”叶尔孤白转身而去,一边跑一边朝底下喊,“埃及的崽子们!下船!干活了!”
三千埃及雇佣兵从各舰船船舱下翻上来,登陆艇早放下去十几条,人往艇里跳,桨手抡圆了膀子往岸上划。
头一批船靠上栈桥,雇佣兵们踩着船头往岸上蹦,弯刀抽出来在手里转一圈,撒丫子就往码头里冲。
码头上还活着的罗马兵正往岸上跑,有个罗马兵跑得慢了一步,被埃及兵从后头撵上,弯刀抡圆了往肩胛骨上一劈,刀口从肩膀拉到腰,人往前扑倒,血从伤口里往外滋,把身底下的碎石染红了一片。
另一个罗马兵躲进鱼市棚子里,拿鱼筐挡在身前,埃及兵上去一脚踹翻鱼筐,弯刀往下一剁,剁在脑瓜顶上,刀卡在头骨里拔了一下没拔出来,那埃及兵抬脚踩着尸首后脑勺,两手攥着刀柄一拽,血点子甩出去一尺远。
一队罗马兵退到港务局废墟后头,拿塌了的石头墙当掩体,朝街上放箭。
叶尔孤白带着二十来个兵从侧面绕过去,贴墙根摸到跟前,弯刀往墙头上一搭,人翻过去,落在罗马兵背后。
当头的埃及兵叫阿里,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横着两道刀疤,左胳膊缺了半截袖子,露出底下毛茸茸的胳膊。
他落地之后也不吭声,拿弯刀把离他最近的罗马兵捅了个对穿,刀尖从肚子上进去后腰上出来,那人低头一看肚子上冒出来的刀尖,还没喊出声,便就倒地。
剩下几个罗马兵扭头要跑,被翻过墙来的埃及兵堵住,弯刀抡开了砍瓜切菜一般。
一个罗马兵试图拿盾格挡,埃及兵一刀劈在盾面上,刀卡在木头里,他拿肩膀撞上去,把那人撞翻,脚踩住胸口把刀拔出来,往脖子上一抹,血喷出来把旁边墙根染红了一道,凶残狠厉。
有一伙罗马残兵退到码头尽头的栈桥口,想往台伯河口跑,被叶尔孤白带人截住。
罗马兵见跑不了,转过身来拼了命,拿枪排成一排往前捅。
埃及兵见此,也不往前冲,只蹲下来拿弯刀拨枪杆子,拨开一条缝就钻进去,贴着身子捅腰眼。
有个罗马兵枪被拨开,面前露出空当,埃及兵往里一钻,弯刀捅进肋缝,那人嘴一张吐出口血沫子,埃及兵把他往旁边一顶,抽出刀来又捅死一个。
剩下几个罗马兵丢了枪往河里跳,跳下去被埃及兵拿石头砸,砸下去三个,有两个沉了底,一个扑腾着往对岸游。
叶尔孤白毫不留情,从旁边兵手里拿过一把弩,瞄了瞄,扣扳机,箭扎在后脖子上,那人两手一张沉下去,在水面洇红一片。
码头上的残敌清干净,叶尔孤白站到高处,把弯刀往栈桥栏杆上一拍,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回头扯嗓子吼:“打扫战场!死活都给补一刀!别留后患!”
埃及兵得了令,拿刀在死尸堆里挨个捅,有装死的被捅得嗷一声跳起来,又被按下去补了两刀。
码头之上,三四百具尸体横陈,残肢委地,鲜血淌入海中,尽染腥红。
杨炯见码头清扫干净,便扭头看向卢克雷齐娅和芙蕾雅:“事不宜迟,你们二人带这三千埃及兵,走陆路,即刻驰援罗马。”
芙蕾雅上前一步,急声问:“那你呢?”
杨炯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向台伯河入海口:“我们要攻陷罗马,舰炮是关键,口径大,威力强,射程远,只能走台伯河进入罗马城。你走陆路五十里,一个时辰能到,我走水路,估计要晚上三四个时辰。”
“台伯河上一路都是桥梁和零散碉堡,你这船……”卢克雷齐娅一脸担忧,“可别被卡在河道中央!”
“炮舰开路,一路炸过去便是。”杨炯轻笑一声,拿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半开玩笑,“不过……你这女教皇可要抓紧时间。你只有三四个时辰说服罗马市民投降。若是我舰队到了,罗马城便只能被占领。到那时候,你那个女教皇是做不成喽。”
卢克雷齐娅盯着他看了两息,随即笑了一声:“这是你的考验吗?”
杨炯耸耸肩:“你若真有那民意,我倒是乐见其成。毕竟我也不想兄弟们做无谓伤亡。”
卢克雷齐娅下巴一抬,郑重道:“好!我尽力!”
芙蕾雅把重剑往肩上一扛,蓝头发拿布条重新扎了个高马尾,朝杨炯嘱咐:“你走水路当心点!河上可没海面宽绰,别叫人沉船堵住前路!”
杨炯一摆手,扫了一眼她那双大长腿:“上岸之后别光顾着往前冲,可别伤着了!”
芙蕾雅哼了一声,扭过头去,耳朵尖却红了一截。
卢克雷齐娅和芙蕾雅顺着绳梯下到登陆艇上,叶尔孤白已经在岸上收拢好人手,三千埃及兵沿奥斯蒂亚大道排成三列纵队,朝着罗马急驰而去。
杨炯看着陆路队伍走远了,转头朝向天南一挥手:“收锚!进台伯河!炮舰开路,后队跟上,随时准备清扫残敌!”
北风之神号打头,共工号、精卫号、刑天号殿后,舰队排成一列往台伯河入海口里钻。
河口两边的碉堡废墟上还有罗马兵趴着,见船进来了,站起来放了两箭,箭扎在铁甲板面上叮当响,弹进河里,伤不得分毫。
杨炯连眼皮都没抬,朝共工号打了个手势,共工号主炮转过去,一发开花弹落在碉堡顶上的破墙后头,轰的一声,碎石和残肢一块儿飞起来,噼里啪啦落进河里。
舰队往内河开进去十来里,河道渐窄,两岸全是芦苇荡和柳树丛,偶尔有几间渔民的茅草棚子。
头一座桥横在河面上,石头拱桥,桥面上能走马车,桥墩子拿大石头砌的,卡在河中间。
杨炯站在船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下令:“主炮,给老子轰掉。”
北风之神号主炮转过来,瞄了瞄,一炮砸在桥拱正中间。
石头崩开,桥面从中间断裂,两截桥板塌进河里,溅起来的水花泼到两岸的柳树上,打折枝干无数。
桥面上正好有一队罗马兵往这边赶,连人带桥一块儿下去了,水花里头冒上来几顶头盔,惨叫呼嚎声不断。
两岸的渔民从棚子里跑出来看热闹。
有个老头拄着拐棍站在河堤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仰头看着铁甲舰从跟前开过去,巨大的船身几乎盖过了天。
老头拿手揉了两把眼睛,又往河里吐了口唾沫,扭头朝棚子里喊了一嗓子什么。
旁边几个光屁股小孩跟着船跑,一边跑一边拿手指头戳,被老娘追出来一人一巴掌扇回屋里去。
没走多远,又出现一座木桥,搭在石桥墩上,桥面上堆着沙袋和木头栅栏,后头蹲着一排罗马兵拿弩箭瞄着河面。
杨炯一挥手,精卫号主炮一炮砸在桥墩上,石头桥墩碎了半边,木头桥面歪下来,沙袋滚进河里,弩箭射出来软塌塌落在船头上。
第二炮补上去,整座桥瞬间坍塌,桥上的兵掉进河里,有几个扑腾着往岸上游,被刑天号上的火枪手挨个点了名。
再往里走,河道拐了个弯,岸边有个石头碉堡,碉堡上头架着两架巨弩,正朝河面上射箭,手臂粗的弩箭砸在共工号船腰上,叮当一声弹进水里,连个印子都没留。
共工号主炮转过去,一炮砸在碉堡顶上,石头盖子被掀飞,里头的兵被气浪从射击口里推出来,摔在河滩上,身体折叠扭曲,一动不动。
两岸堤上的居民越聚越多。
有胆大的沿着河堤跟在船侧奔跑,高声叫嚷,手势慌乱,似在警示前方。
几名骑士自上游驰来,炮声骤响,坐骑惊得人立而起,骑手摔落在地,顾不得伤痛,连滚带爬逃向后方。
河上渔船纷纷抢靠岸滩,船主拴好缆绳,转身便奔。
杨炯立在北风之神号船头,扶着船栏望向堤岸。
老者妇人伏地叩拜,口中喃喃呼告上帝。年轻人扶着树干僵立,怔怔凝望。孩童被父母一把拽走,四肢仍不停挣扎。
堤上人群跟着船队奔走,不少人驻足,手指河面,瞠目结舌,全然不识这钢铁巨物。
杨炯心潮澎湃,长舒一口气,扬声大喝:“今日,也叫你们尝尝被炮舰轰开国门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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