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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1章 斗兽场


罗马城下,日头正好。

贾纯刚把千里镜从眼前移开,镜筒还带着体温,他拿袖子蹭了蹭镜片,又贴回去,对着罗马东墙扫了半圈。

城墙根底下护城河水面泛着碎光,水纹一圈套一圈,连个冒头的都没有。

他抬头看看天,日头快到头顶了,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问身旁亲兵:“卫矛还没回来?”

亲兵刚要张嘴,身后坡下碎石哗啦啦一阵响。

贾纯刚扭头看去,卫矛从坡底蹿上来,一身短打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走一步往下滴一串水珠子。

脸上糊着黑泥,左边颧骨蹭掉一块皮,露着粉嫩的新肉。两条胳膊泡得发白发皱,指肚上的皮皱成一团,明显是泡发了。

他脚下步子加快,三步并两步冲上来,到贾纯刚跟前站定,胸口起伏着,吸了一口气才开口:

“将军!”

贾纯刚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他胳膊,急问:“怎么样?”

卫矛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沉声道:“将军!三座水闸通了两座!通台伯河码头那个,栅栏锈得拿脚一踹就掉渣,我拿撬棍别了两下,整扇铁栅栏就翻水里去了。

通新城磨坊那个更顺,闸口上头塌了半截砖拱,碎砖把栅栏压得歪向一边,弟兄们拿轰天雷贴着水面一炸,栅栏就松了,拿绳子一兜就拽开了。”

他喘了口气,眉头皱起来:“可菜市场那个水闸不行!那闸门太大,整扇铁栅栏全埋在浑水里头,水面上只露出半尺高的门槛。

之前轰的那几炮,落点都偏了,弹片崩掉几块闸口外的石头,可闸门本身纹丝没动。

那地方人又密,菜市场天不亮就开张,周围巷子里全是推车的、挑担的市民。

我带了十个弟兄潜过去摸了两回,头一回刚把轰天雷掏出来,上头哗啦啦掉下来一筐烂菜叶子,差点暴露。

第二回更悬,轰天雷塞进栅栏缝里,火绳点了,泡了水,没响!又掏出来重新裹油布,折腾了小半个时辰,码头上罗马兵越聚越多,只好先撤回来。”

贾纯刚听到这里,松开他胳膊,往坡边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摊在青石上的羊皮地图,拿短刀鞘尖点着菜市场闸口的位置:“你亲临一线,照你看到的分析,若是只走那两座水闸,能不能把弟兄们大规模送过去?”

卫矛摇头,脑后的水珠子甩到石头上:“不行!台伯河码头闸口里水道窄,我拿竹竿探过,最窄处两壁之间不到四尺,三个人并排卡得死死的,前头就算塞满也顶多停十三个人。

磨坊闸口在贫民窟里头,地形乱得跟鸡肠子似的,左一条右一条岔道,巷子窄得两个人错身都得侧着,两边还全是搭出来的草棚子。

最要命的是人多且杂,小孩满地跑,老头蹲墙根底下晒太阳,咱一露头,半个贫民窟准看见。

唯独菜市场水闸,闸口里头水道宽,我拿竹竿横着量了三遍,能同时过十个人。出去就是尼禄湖,湖面宽阔,芦苇长得比人高,船一撑进去,岸上根本瞧不见。

菜市场街道横平竖直,正对着老城中心,斗兽场就在跟前当路标,出了岔子,咱们抬脚就能往斗兽场里撤,石墙又厚又高,拿它当乌龟壳,来多少兵都啃不动。”

这般说着,他把手往地图上一拍:“所以,末将以为,菜市场水闸,必须拿下来!”

贾纯刚把刀鞘往腰里一插,正色道:“好!你立刻带弟兄们准备,闸门一破,全军总攻!”

卫矛眼睛刷地亮了,脚跟一碰,右手抬到眉边,郑重敬了个军礼,转身就往坡下跑。

贾纯刚目送其离开,朝炮兵阵地一挥手:“传令!三队炮全部调过来,集中轰菜市场闸口外那片空地,角度拉平,弹着点间隔十步,给我往狠里炸!”

传令兵撒腿就跑,三角旗在手里摇得跟风车似的。

片刻工夫,炮位上一通忙活,炮手们把炮架往后挪,拿铁锹铲土垫轮子,炮口压低,斜斜指向城东北角菜市场方向。

“一号炮,方向城垛右四,标尺九百五!放——!”

轰一声闷响,炮身往后一坐,炮口喷出一团黑烟。

弹丸划过城墙,砸在菜市场外头的石板街上,弹体触地炸开,碎铁片子横飞,把街边一溜菜摊子连棚带筐全掀了。

萝卜白菜飞上半空,又噼里啪啦往下掉。

紧跟着二号炮响,炮弹砸进菜市场正中央的鱼摊,秤杆子崩断,铁砣飞出去二十步,嵌进对面酒馆门板里。鱼盆里的水炸得四散,活鱼在石板地上扑腾,混着脏腑滚了满街。

炮声一密,菜市场里的市民瞬间炸了锅。

推车的扔了车把就跑,挑担的扁担一横,两筐萝卜扣在地上,滚出老远。卖鱼的老头抱头往摊子底下钻,被受惊的驴车蹭了一下,连人带鱼滚进沟里。

罗马兵从巷口冲出来,挥剑维持秩序,老百姓哪里肯听,一股脑往西跑,把兵卒撞得东倒西歪。

卫矛带着二十个弟兄,已经浮在菜市场闸口外头的河汊子里。

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和碎木片,他半个脑袋露在外头,眼珠子盯着闸口,炮火震得水面直抖,闸口两侧的石壁簌簌往下掉渣。

他见前路无人,当即朝身后一摆手:“都别动!等我信号!”

卫矛深吸一口气,脑袋往水里一埋,两腿一蹬,潜到闸口跟前。这铁栅栏果然粗壮,拇指粗的铁条横竖交叉,嵌在石槽里,底下半截牢牢插入水底。

炮声一近,铁栅栏跟着嗡嗡震响,石槽里的灰浆簌簌往下落。

卫矛拿手抠了一把,灰浆碎成渣,可铁栅栏纹丝不动。他又潜下去摸闸口横梁,摸到一根胳膊粗的铁梁横在栅栏正中间,两头嵌在石壁凹槽里,锈迹斑斑,可依旧没断。

他浮上来换了口气,冲岸上打了个手势。

后面弟兄推过来两只木盆,盆里全是裹着油布的轰天雷。

卫矛取了三颗,拿油布条把雷身跟铁栅栏横梁绑在一处,火绳留出两尺长,拿蜡封了口。

随即回头看了看炮位方向,正赶上三炮齐放,轰隆隆一串闷响,弹丸全落在菜市场北口,把半截巷子炸塌了,碎石烂砖堆了半人高。

卫矛趁这空当,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一手举着火折子,一手攥着火绳头,扭头朝身后弟兄低喝:“隐蔽!”

火绳点着,嗤嗤冒白烟。

他一个猛子扎出去三丈远,脑袋刚露出水面,身后轰一声巨响,水柱子蹿起两丈高,碎铁片子从头顶嗖嗖飞过去。

卫矛回头一瞧,闸口铁栅栏炸开一个豁口,可那根横梁只歪了歪,一头还卡在石槽里,另一头耷拉下来,斜斜挡在豁口正中,离水面不到一尺。

“娘的!”卫矛骂了一声,又潜回去。

豁口倒是够宽,可横梁挡着,人得从底下钻,肩膀稍宽点就卡住。他拿脚踹了两下,横梁晃了晃,怎么也不掉。

后面弟兄跟上来,递过第四颗轰天雷。

卫矛拿油布把雷身跟横梁断口处缠紧,火绳捋直了,回头喊:“再退!”

这回他退出去五丈远,脚踩着河底烂泥,蹲下去只露眼睛。

火绳烧到根,“轰”地一声巨响,横梁断成两截,一截扎进泥里,一截飞出去砸在对岸石壁上,弹回来掉进水里,咕嘟咕嘟冒泡。

豁口彻底敞开,浑水从缺口往外涌,带着碎铁渣和烂菜叶,将众人冲出去老远。

卫矛从水里站起来,抹了一把脸,摸出信号筒,一拉火绳。

“嗖——!”

绿莹莹的火球蹿上半空,炸开一朵绿花。

炮位上贾纯刚看得真切,令旗往前一劈:“全线炮火,给我压住城墙!别让城头露头!”

所有炮位同时开火,弹丸连成串往城墙上砸。雉堞崩飞,碎石下雨似的往下掉,城头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罗马兵缩在墙根底下,脑袋都不敢抬。

闸口这边,麟嘉卫士兵排成三列,全副武装,火枪裹在油纸里背在背上,神臂弩挎在胸前,腰里别着短刀,轰天雷挂在腰后,全力向闸口推进。

来到近前,卫矛手一挥:“上!”

头一拨十个人扑通扑通跳进豁口,水花没到胸口,弯腰从横梁断口底下钻过去。

接着第二拨、第三拨,一个接一个,行动迅速,井然有序。

卫矛站在豁口边上,拿手拽着弟兄们的胳膊一个个往里送,嘴里数着数:“十七、十八、十九……”

先过去的弟兄在尼禄湖芦苇荡里蹚水上岸,油纸撕开,火枪端出来,冲在最前开路警戒。

后方二十个人散成扇形,猫着腰往斗兽场方向摸。

斗兽场外墙用大块凝灰岩砌就,缝里长满青苔,三层拱门一字排开,底层拱门拿铁栅栏封着,里头有十几个罗马兵守卫,正扒着栅栏往外张望。

领头的麟嘉卫队长打了个手势,两个兵摸到侧面拱门,拿撬棍别铁栅栏底下的石槽。

锈烂的铁条“嘎嘣”一声崩开,两个人快速钻进去,猫腰沿廊道往里摸。

里头罗马兵听见动静回头,当先一个刚张嘴,弩箭便钉进了他嗓子眼,人往后一仰,撞翻后面两个。

队长带人扑上去,短刀捅肋缝,捂嘴抹脖子,前后不到二十息,十几个罗马兵全部被撂倒。

紧跟着第二拨三十人从闸口冲出来,蹚过尼禄湖浅水区,鞋底糊着烂泥跑进斗兽场。

队长站在二层回廊上,朝底下一挥手:“一层拱门,东边三个堵石,西边两个摆弩,南口架火枪,快!”

麟嘉卫扛着碎石断砖,往拱门内堆筑工事,垒到半人高,特意留出射击孔。火枪手蹲在石堆之后,枪管从砖缝间探出,拿通条推实弹药,随即伏低身子,静守警戒。弩手攀上二层看台,伏在台阶上,弩矢上槽,对准外面街口,引而待发。

普利斯特来得不慢。

菜市场方向炮声一停,他骑着一匹灰斑马从藏兵洞后头冲出来,身后跟了二百多圣骑士,甲叶子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马跑到菜市场口,勒缰绳停下来,满地烂菜叶子和碎砖头,一脚踩下去滑出去半尺。

他远远看见斗兽场的红色人影,以及不断从尼禄湖里钻出的麟嘉卫,怒火中烧,大吼:“华夏人进了斗兽场!给我杀了他们!”

圣骑士列成三排稳步推进,前排盾墙林立,后排长枪前指,沿着大街朝斗兽场压来。

刚转过街口拐角,斗兽场二层看台骤然响起弩机迸发的脆响。

数支弩箭一同飞落,首矢狠狠扎进最前方圣骑士的圆盾,劲透铁皮半寸,牢牢嵌在盾面上。

紧跟着又一箭掠开盾沿,斜斜钉入圣骑士肩甲的缝隙,鲜血顺着臂甲缓缓淌下。

第三支箭直奔第二排一名骑士的脚背,将他钉死在石板路上。那人吃痛狂吼,长枪脱手,单脚蹦跳着,疼得蜷缩起来。

普利斯特在马上看得真切,回头吼:“举盾!贴墙走!”

圣骑士把盾牌举过头顶,两两靠墙,沿屋檐底下往前蹭。

火枪手在斗兽场拱门里扣扳机,砰一声,铅弹打在盾面上,崩出一个白印子,弹头嵌进去半截,杀伤力有限。

再打一枪,盾牌上又添一个坑,拿火枪打圣骑士全金属盾牌,跟拿锤子敲铁砧差不多,动静大,杀伤小。

普利斯特抓住这个空子,长剑往上一挥:“冲!”

二百多圣骑士从墙根底下蹿出来,盾牌往前一顶,挺着长剑往拱门里冲。

头一个冲进南口的骑士拿盾撞开碎石堆,刚迈进去半步,侧面暗影里蹿出一个麟嘉卫,长直刀从下往上撩,刀尖从盾牌下沿扎进去,捅进小腹。

骑士惨叫一声往前栽,盾牌脱手,后面人一脚踩上去,绊了个趔趄。

旁边第二个麟嘉卫拿短刀从侧面扑上来,一刀扎进颈窝,血滋在石壁上,顺着青苔往下淌。

拱门里头地方窄,圣骑士的长剑施展不开,麟嘉卫的长直刀和短刀反倒占便宜。

一个麟嘉卫被长剑劈中左肩,刀口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右手短刀捅进对方大腿根,两个人抱在一块滚倒在地。

旁边弟兄扑上来补刀,把圣骑士戳死在石板上,回头拽起受伤的兄弟,拿布条把肩膀一勒,立刻变换位置阻击。

普利斯特在外头看得眼珠子发红,长剑朝北一指:“弓箭手!压住看台火力!掩护!”

五十名圣骑士弓手自阵列后方疾冲而出,迅速散开,抬弓对准二层看台。

弓弦接连震响,漫天箭矢呼啸着向上泼洒,不少箭镞狠狠扎进斗兽场粗糙的石壁,碎屑簌簌往下落,另有几支寻着拱窗的缝隙钻了进去。

一支冷箭正中一名麟嘉卫的大腿,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把将箭杆拔出来,鲜血顿时浸透衣料。

他咬着牙,随手扯过布条匆匆缠上伤口,不肯后撤半分,依旧伏在原处,低头装填弩矢。

只是看台之上,箭雨接连不断压上来,麟嘉卫的射击节奏被死死拖住,攻势一时受了压制。

普利斯特抓住战局空隙,亲率一队盾牌兵直冲斗兽场南口。

三十面重盾紧密并拢,凝作一面厚重铁墙,步步沉稳推进,缓缓压向拱门之内。

守在隘口的麟嘉卫即刻抬枪轰击,密集的铅弹接连砸在盾面之上,叮叮脆响不绝于耳,飞溅起点点火星,却始终难以击穿这道坚固的盾阵防线。

危急关头,早被麟嘉卫撬松的拱顶预制板骤然坠落,轰然砸在一名靠前的盾牌兵盾沿上。

巨力瞬间震得他手臂脱臼,手中重盾陡然歪斜,露出致命破绽。

一旁的麟嘉卫把握住转瞬即逝的战机,挺刀疾刺,利刃穿透甲缝,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洒在后方士兵的面甲之上。

纵使麟嘉卫人人悍不畏死,死守隘口不肯退让分毫,奈何圣骑士人数占优,盾阵仍势如潮水,稳步前压。

防线终究难以支撑,麟嘉卫只能步步退守,从南口隘口,缓缓撤至中央通道,最后退守到斗兽场地牢入口处,依旧死死抵住敌军攻势,死战不退。

战局胶着之际,普利斯特见圣骑士被麟嘉卫气势所慑,当即厉声怒吼,传令身后士卒:“将圣十字架抬来!”

四个圣骑士从队列后头抬出一座黄金十字架,一人多高,上头嵌着宝石,日光一照,金光晃眼。

普利斯特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攥住十字架横梁,往肩上一扛,站在台阶最高处,嗓子扯开了喊:“为上帝而战!杀——!”

两百余名圣骑士望见被抬出的圣十字架,身躯齐齐震颤,齐声爆喝:“为了上帝而战!”

众人双目赤红,心中的虔诚化作狂勇,舍却畏惧,嘶吼着朝前猛冲。

麟嘉卫这边,卫矛靠在石壁上喘气,左胳膊拿布条吊着,右手还攥着短刀。

他扫了一圈周围弟兄,二十个人剩了十三个,个个带伤。

拱门外头圣骑士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石阶震得脚底板发麻。

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拿刀尖往地上一戳:“弟兄们!咱从长安打到罗马,数万里路没丢过人!今天就是死在这儿,也得拽他几个垫背的!”

正说着,西边天际嗖嗖嗖三声尖响,三颗黄色信号弹在半空炸开,黄澄澄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麟嘉卫士兵仰头一看,扯嗓子嚎起来:“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欢呼声从斗兽场拱门里传出去,一个传一个,越喊越响。

普利斯特瞳孔一缩,抬头看西边黄光,牙咬得咯吱响。

他把十字架往亲兵肩上一搁,抽出长剑,剑尖朝西一指:“回身!列阵!跟老子冲锋!”

话音没落,北边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牛角号。

“呜——!”

这声音又长又闷,从台伯河上游方向滚过来,压过战场上的喊杀声,穿透整个罗马上空。

普利斯特猛地抬头,脸上横肉一颤,眼珠子瞪得溜圆:“阿尔殿下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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