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法元法
风雪弥天,千里一色。
楚灵曜呆呆立在湖心石塔之上,漫天风雪裹身,竟似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周遭湖水渐平,那七座石塔静静立于寒波之中,塔尖积雪渐厚,衬得她单薄身影愈发孤凄。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柄五方单符剑,剑身上血光已散,唯余点点雪花零落。方才那口鲜血,早被风雪洗去,可胸口的闷痛,却如这漫天大雪般,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没输……”她喃喃着,声音被风吹散,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可心里却明镜儿似的,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不是输在招式,是输在心境。
李澈那句“你怕了”,比那一剑更疼,直直戳进心窝子里,戳得人血淋淋的疼。
楚灵曜抬眸望向岸边,隔着茫茫雪幕,隐约能见几个身影。
李泠负手而立,澹台灵官扒着栏杆,还有杨炯。
她看不清杨炯的神情,却觉着他那双眼睛,定然也是望向李澈消失的方向吧?
想到这里,心头又是一酸,眼眶便热了几分。
且说岸边杨炯,正自发怔,忽转头对李泠道:“你还快去哄哄?”
李泠正拢着袖口看雪,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哄什么?又不是我打哭的!”
杨炯瞪眼:“你这师傅可真行!人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
话未说完,李泠便抢白道:“我是女子!”
杨炯被她噎得一顿,旋即改口:“终身为母!”
李泠冷哼一声,拢了拢鬓边碎发,慢悠悠道:“我还没嫁做人妇,做什么母?你倒急着给我安名分?”
“你!”杨炯气急,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泠斜睨着他,唇边噙着一丝似笑非笑,悠悠道:“你什么你!还不是你的风流债?那丫头为何这般执着,你当我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教养了这些年的徒儿,倒叫你平白拐了心去,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杨炯被她这番话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正要辩驳,忽觉衣领一紧。
李泠一把提起他,气沉丹田,运力一掷。
“哎——!”
杨炯惊呼未落,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纸鸢,直直朝湖心飞去。他手舞足蹈地划过半空,那惊呼声在风雪中拖得长长的,一声叠一声,回荡在湖面之上。
“李泠你个狠毒的女人——!你给我等着——!”
岸边传来李泠爽朗的笑声,她拢着袖子朝湖心喊:“给你留门儿,有本事就来!”
笑声伴着风雪,远远传开。
杨炯在空中扑腾着,眼见便要一头栽进湖里,余光却瞥见石塔上那个呆立的身影。
楚灵曜正自神伤,忽听空中传来阵阵惊呼,抬眸一看,只见一个黑影张牙舞爪地朝自己扑来。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接。
“砰”的一声闷响,杨炯结结实实撞进她怀里,撞得楚灵曜连退两步,险些从塔顶栽下去。
她忙稳住身形,一手搂住杨炯的腰,一手扒着塔尖,好容易才将人接住。
杨炯在她怀里扑腾了两下,抬头对上那双犹带着泪痕的眼眸,尴尬一笑:“那个……灵曜,你还好吧?”
楚灵曜低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怔了怔,旋即别过头去,双拳紧握,声音闷闷的:“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杨炯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在塔顶寻了个稳当处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空处,示意她也坐下。
楚灵曜咬着唇,倔强地站着不动。
杨炯也不恼,只仰头望着她,轻声道:“刚看你吐血了。听你师傅说,你练了《五方单符契》,担心你乱了心,便来看看你。”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却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在楚灵曜心头荡开层层涟漪。
她怔怔望着杨炯,那双眸子里的关切,是真真切切的,做不得假。
楚灵曜方才憋了半日的泪,此刻便有些忍不住了,哽咽道:“不是早就乱了吗?再乱些还有什么关系?”
说罢,她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抖,却强忍着不肯让泪落下来。
杨炯见她这般模样,心下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绕到她面前,蹲下身子,仰着脸去看她那双泛红的眼睛。
楚灵曜躲了躲,没躲开,便由着他看。
“小灵曜,”杨炯放软了声音,唤她,“你方才那一剑,我可是在岸上看得真真切切。赤天魔王都请出来了,了不得啊!”
楚灵曜听他这般说,眼泪险些落下来,咬着唇道:“了不得什么?还不是输了!”
“输赢嘛……”杨炯拖长了声音,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坐下,我慢慢同你说。”
楚灵曜犹豫了一瞬,终于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并肩坐在塔顶,脚下是寒波粼粼,头顶是漫天飞雪。
杨炯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擦擦,脸上都花了。”
楚灵曜接过帕子,却攥在手心里不肯用,只闷声道:“你方才说我乱了心,是什么意思?”
杨炯望着茫茫雪幕,沉默了片刻,方道:“灵曜,你可知你为何会输?”
楚灵曜低着头,不说话。
杨炯也不等她答,自顾自道:“李澈她历练过红尘,曾一人独行上千里,从长安到兴庆府,沿途见过太多人间悲苦,生死离别。
后来,她又跟着我四处征战,满世界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是她自己,也经历过大喜大悲。”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楚灵曜,目光温和:“所以她如今,已经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追求的道是什么。她比你……更坚定。”
楚灵曜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不服气:“我不坚定吗?我每日练剑,从不懈怠,为了练成那符契,我连着数月不曾好好睡过一觉!这还不叫坚定?”
杨炯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楚灵曜逼问。
“你太执着了。”杨炯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活着,是为了别人。为了证明给你师傅看,为了证明给我看,为了证明给天下人看。可李澈活着,是为了自己。”
楚灵曜愣住了。
杨炯继续道:“她会为一朵花开而开心,会因为看水流而发半天呆。她走在路上,会抬头看云,会低头看花,会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
她心里头没有那么多杂念,所以她的道,走得稳当。”
“我听不懂……”楚灵曜喃喃道,眼神里满是迷茫。
杨炯轻笑一声,望着漫天飞雪,缓缓吟道:“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
梦里何曾说梦。
有用用中无用,无功功里施功。
还如果熟自然红。
莫问如何修种。”
楚灵曜听罢,沉默了许久。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上,她恍若未觉,只怔怔望着湖面出神。
良久,她方开口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红尘历练,感受世情?”
“不全对。”杨炯摇头,“这只是李澈的方法。大道殊途同归,看你想要通过什么方法得道。事实证明,你这条路,走不通。”
他笑着看向楚灵曜:“不是吗?”
楚灵曜咬着唇,半晌,忽然抬起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那我也跟着你!”
杨炯一怔。
“你方才说李澈跟着你四处征战,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那我也跟着你!”楚灵曜说着,眼睛里燃起一点光亮,“你带我走南闯北,带我见世面,带我历练,我也能像她一样!”
杨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挠了挠头,斟酌着词句:“灵曜啊,这个……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我提醒你一下啊……”
他顿了顿,认真道:“目前为止,只有李澈一个人是这般历练出来的。准确地说,她那个天赋,大概是祖师爷偏爱,旁人学不来的。”
楚灵曜脸上的光,黯了黯。
她指着岸边依旧扒着栏杆不肯走的澹台灵官,问道:“那她呢?她是怎么历练的?”
杨炯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澹台灵官正百无聊赖地往湖里扔石子玩。
他笑了笑,道:“她啊,也是历红尘,却走了羊肠小径,跟李澈完全不同的路子。你没发现吗?她那个性子,跟李澈天差地别。”
楚灵曜低着头,半晌,方小声道:“你是说……我即便跟着你,上限也不会很高?至少不会比李澈高?”
杨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他望着楚灵曜,认真道:“灵曜,我直说吧。为自己而活,找到自己的路,这才是正道。你跟着我,学的是她的路子,可她的路子,未必适合你。”
楚灵曜咬着唇不说话。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
过了许久,楚灵曜忽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你处处都向着她说话!”
杨炯一愣:“什么?”
楚灵曜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方才说那些,什么为自己活,什么认真活,不就是说她比我强吗?我知道我比不上她,我武功不如她,心境不如她,长相也不如她!可你也不用这般……这般……”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杨炯慌了神,忙摆手道:“哎哎哎,我不是那个意思!灵曜你别哭啊……”
“我没哭!”楚灵曜一抹眼泪,倔强地别过头去。
“好好好,没哭没哭。”杨炯手足无措地哄着,“我是说,你也有你的好,你不用跟别人比……”
“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好?”楚灵曜猛地转过头,逼视着他。
杨炯被她问得一愣,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楚灵曜见他这般模样,心里更是酸楚难当。
她站起身,咬着唇,狠狠瞪了他一眼,一跺脚,便要飞身离去。
“哎,灵曜你——”
杨炯话未说完,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楚灵曜这一脚含怒而出,力道大得惊人,竟生生将脚下那石塔尖踢碎。
一块拳头大的碎石呼啸着飞出,不偏不倚,正正砸在杨炯所站的石塔上。
那石塔本就不甚稳固,被这碎石一击,竟晃了两晃。
杨炯惊呼一声:“哎呦——!”
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便直直朝湖中栽去。
“扑通”一声巨响!
水花四溅,惊起满湖寒波。
湖面上,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荡开,渐渐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岸边,远远传来白糯的大喊:“别怕!我来救你!”
风雪依旧,天地苍茫。
正是:
荆楚连翘向阳开,年少寻芳年少摘。
归来与君开一朵,春风来似不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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