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3章 少年气
<本章万字更新,给兄弟们压压惊!若因系统崩溃而导致订阅的圈子消失,可重新搜索本书书名订阅,本书相关的地图、讨论帖都在圈子中。>
且说杨炯迈步向那短发女子走去,步子不快不慢,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他修长的影子,与那一树树金黄的花影交错在一起。
他走到近前,在女子身后三步处站定,淡声开口:“怎么买这么多花?”
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整个人定在了那里。
她怀中的腊梅抱得极紧,金黄的花枝微微颤动,几片花瓣无声飘落,落在她藏青色的裙摆上,点成碎金。
片刻的静默过后,她猛地转过身来。
那一瞬间,杨炯看清了她的脸。
王槿的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颧骨也微微凸起,唯独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样深,那样亮,像是藏着一汪幽潭,望不见底。
她看着杨炯,先是愣住了,眼睛猛地睁大,瞳孔里映出他的面容,那一瞬间,惊喜如同烟花般在她脸上炸开,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惊喜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一阵风,吹过便无影无踪。
王槿的表情迅速平静下来,眉眼低垂,将怀中的腊梅往臂弯里拢了拢,然后微微屈膝,躬身行礼,声音清润而恭敬:“高丽寿宁公主王槿,参见上国皇帝陛下!”
她的礼节周全得无可挑剔,姿态低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卑微,又分明透着疏离。
“王槿!”杨炯声音低沉,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咬牙道,“你故意的是吧!”
王槿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掌,好完成那个未完的跪拜之礼。
她挣了一下,没挣动。
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动。
第三下,她用尽了力气,身子都微微发抖了,可那只手像是长在了她胳膊上一般,纹丝不动。
她的力气如何比得过杨炯?
王槿终于放弃了挣扎,慢慢抬起头来,跟杨炯对视。
那双眼睛里,积攒了许久、压抑了许久、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的委屈,像是堤坝下的暗流,一旦找到了缝隙,便汹涌而出,再也收不住。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可那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倔强地忍着不肯哭,可那忍的姿态,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暖微笑的王槿,全然不在。
站在杨炯面前的,是一个无人可依的孤女。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扈再兴一声大叫:“你是陛下?”
杨炯转头,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眉头一挑:“不像吗?”
扈再兴上上下下打量着杨炯,目光从杨炯的脸扫到他的衣裳,又从衣裳扫到他的靴子,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随即没好气地摆摆手,一脸的不屑:“你可拉倒吧,你这小白脸能是陛下?吹牛也不是这般吹的,你要是陛下,我就是玉皇大帝!”
“啪!”
阿福一巴掌直接扇在他后脑上,力道不轻不重,可声音脆亮,在巷子里回荡开来。
“臭小子!没大没小!”阿福瞪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可那语气里的怒意是实打实的。
扈再兴被打得一个趔趄,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脑袋上那歪歪扭扭的纸盔甲差点飞出去,他伸手扶住,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来,双目通红,像是一头发怒的小豹子。
“嘿!你敢打老子!”扈再兴抽出腰间的木剑,剑尖直指阿福,那架势倒是像模像样,脚下不丁不八,重心下沉,腰马合一,一看便是练过的。
阿福眼睛一瞪,便要上前教训这小子。
杨炯见此,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拦住阿福,笑道:“行了!大过年的闹什么闹?”
扈再兴一听这话,更是来气,木剑在空中一挥,带起“呼”的一声风响,梗着脖子喊道:“嘿!你这小白脸,打完人还一肚子歪理,你的人打了我,我还能不还手?这是哪门子道理?”
“噗嗤!”
王槿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她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那委屈和笑意交织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
杨炯转头瞪她。
王槿收了笑,可那笑意还残留在嘴角,怎么也抹不去。
她轻哼一声,扬起下巴,理直气壮道:“说得对!这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
“你看!尼姑都知道的道理!”扈再兴叉着腰,大声喊道,脸上满是得意,仿佛找到了知音。
王槿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发,又看了看扈再兴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嘴角抽了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扈再兴却不管这些,他得了“尼姑”的支持,士气大振,挥着木剑便朝杨炯冲了过来。
阿福见状,脚步一错,挡在杨炯身前。
扈再兴身形灵活得像一条泥鳅,见阿福挡路,侧身一闪,脚步轻盈,竟然从阿福腋下钻了过去,同时脚尖一勾,一脚踢在了阿福的腿肚上。
这一脚踢得结结实实,阿福“哎哟”一声,龇牙咧嘴,单腿跳了两步,抱着小腿直抽冷气。
扈再兴一击得手,正要追击,突然巷子口跑出一个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尖锐,在巷子里炸开:“扈再兴!你娘被人欺负了!”
这话一出,扈再兴脸色瞬间一变,他二话不说,撒腿就跑,转眼便冲出了十几步,很快消失在了巷子中。
杨炯脸色一沉,扯着王槿的手腕便追了上去。
王槿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脚步不稳,险些摔倒,可她咬着牙,努力跟上杨炯的步伐,没有吭声。
两人穿过巷子,拐了两个弯,便听见前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杨炯脚步不停,边跑边问:“为什么不住宫里?”
王槿被他拽着跑,气息不稳,可声音里却带着一股子倔强的冷意:“你让我住了吗?”
杨炯脚步一顿,侧头看了她一眼,骂了一句:“你是我姑奶奶呀!还得三催四请?当初在高丽你若有这般骨气,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杨炯猛地止住。
王槿瞪着眼睛看他,那双眼睛里的委屈还没散尽,可又添了几分怒意,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一副随时要扑上来咬人的模样。
杨炯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深吸一口气,将话题硬生生转开,声音低沉而平静:“现在高丽三分天下,崔忠献和尹瓘都极其聪明,根本不会火并让你渔翁得利。”
王槿转头看向他,目光复杂,有怨恨,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冬日里的暮色,苍茫而深沉。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杨炯气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我现在没空跟你磨牙,你等我空出来,好好治治你这张嘴!”
“哼!”王槿挺起胸膛,下巴扬起,“你若真那么厉害,躲着我干什么?啊?”
她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登基多少天了?你见过我一面吗?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朝堂上坐得住,在后宫里躲得欢!你怕见我,对不对?”
杨炯被她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可又不肯承认,只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大步流星地朝扈再兴家走去,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一般。
王槿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然后提起裙摆,小跑着追了上去。
扈再兴的家在巷子中段,是一栋青砖黛瓦的小院,院门口种着一株腊梅,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枝探出墙头,在风中轻轻摇曳。
可此刻,这原本该是温馨宁静的小院,却是一片狼藉。
院门大敞着,里头传来女人的哭喊声和男人的怒骂声,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刺耳而混乱。
杨炯快步走到院门口,往里一看,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
院子里,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抱着一个半旧的樟木箱子往外拽,箱子里装的衣物散落了一地,花花绿绿,铺了满院。
那汉子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穿着一件半新的绸缎袍子,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黑黝黝的胸毛,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歪歪斜斜,看着便不像个正经人。
一个年轻妇人正死死拽着那箱子的另一头,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嘶哑:“你不能拿走!那是三郎留给我的钱!是孩子的!”
“滚开!”那汉子一甩手,那妇人便踉跄着跌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一道血痕。
扈再兴冲进院子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抄起门后靠着一根扁担,便朝那汉子冲了过去。
那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扁担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啊——!”汉子惨叫一声,樟木箱子脱了手,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险些摔倒。
扈再兴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扁担挥舞得虎虎生风,一下接一下,雨点般落在那汉子身上。
他虽然年纪小,可手上的力气却不小,再加上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竟打得那汉子毫无还手之力,抱着头满地打滚。
“逆子!你敢打我!”汉子抱着脑袋,在地上滚来滚去,声音又怒又痛,“我是你爹!”
扈再兴手上的动作不停,扁担带着风声呼啸而下,咬牙切齿地大喊:“后爹!”
“后的也是爹!”那汉子被打得嗷嗷直叫,可嘴上的气势却不减,一边躲一边喊,“你敢打我,你跟你娘都得被关进大牢!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爹的野种!”
这话像是一把盐,撒在了扈再兴的伤口上。
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扁担砸在那汉子的背上、腿上、胳膊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年轻妇人跌坐在地上,看着儿子打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扑了上来,死死抱住扈再兴的腰,哭喊道:“儿呀,快住手呀!你若进了大牢,可叫娘怎么办呀?你爹已经没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娘也不活了!”
扈再兴被母亲抱住,手上的力道顿时卸了大半,可那汉子却趁机爬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恶狠狠地瞪着扈再兴,嘴里骂骂咧咧:“小杂种,你给我等着!我这就去京兆府告你!让你吃牢饭!”
杨炯站在院门口,眉头紧皱,抬脚便要进门。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陛下,且慢动。”
一个低沉而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炯回头,看见一个独臂男子正站在他身后,微微躬身,面色恭敬。
这男子身量高大,肩宽背阔,一张方脸阔面,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凌厉之气,像是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的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轻轻飘动,腰间缠着一根麻绳,麻绳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显然用了许多年。
杨炯一眼便认出了他来,眼神微微一凝:“范羌?”
“末将在。”范羌站得笔直,声音沉稳,不卑不亢。
杨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他腰间麻绳上,沉默了片刻,问道:“你还会搓这个?”
范羌一愣,随即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憨厚地笑道:“陛下给的津贴够吃够穿,可手闲不住,操起了老本行。”
杨炯点了点头,淡淡道:“嗯,有点事做也好。”
“可不是!”范羌重重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朴实的满足感,“活着,就不算亏。”
杨炯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可转瞬便收敛了去。
他转过头,指着院子里一片狼藉的景象,问:“这怎么回事?”
范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这赖葛头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泼皮,整日游手好闲,专盯着咱们麒麟巷的烈属下手。
扈三郎走后,他家娘子才二十三岁,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虽说朝廷给的抚恤金足够她们母子吃穿不愁,可一个女人家,带着个孩子,日子到底不好过。”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继续道:“这赖葛头便看准了这个,频频来献殷勤,今日送匹布,明日送只鸡,嘴上也甜,一口一个嫂子的叫着。一来二去,扈家娘子便……便信了他。
两人成了亲,这才没几个月,这赖葛头便原形毕露。
扈三郎的抚恤金,连同朝廷每月给的烈属津贴,全被他拿去吃喝宴请、赌钱嫖妓,花光了便回来对着扈家娘子大骂,摔东西打人,这都已经是第四回了。”
杨炯听着,面色阴沉如锅底:“这事多吗?”
范羌一时沉默,没有接话。
“照实说!”杨炯声音低沉,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范羌轻叹一声:“很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沉:“陛下,如今麟嘉卫早已成了别有用心之人围猎的目标。外乡人一到长安,头一件事便是往麒麟巷钻,专挑那些家中男丁战死、无依无靠的麟嘉卫遗孀下手,图谋家产、占人门户。
就连不少良善人家,也争相与麟嘉卫结亲。
一来是靠着军中有依仗,日子安稳;二来若是真战死沙场,家中不仅能得一笔丰厚抚恤,还能按烈属优待,一世衣食无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巷子东头住着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外号叫‘黑寡妇’。她前后嫁了三个麟嘉卫,三个男人都战死了,如今在东市开了两间胭脂铺,生意好得很。”
杨炯的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他强压着怒火,转头看向院子里。
扈再兴已经被母亲死死抱住,动弹不得,可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赖葛头,像是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幼狼。
赖葛头蹲在墙角,捂着被打肿的脸,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可声音已经小了许多,显然是被扈再兴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吓住了。
巷子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四五个身穿皂衣的京兆府衙差小跑着赶来,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差役,腰间挂着铁尺,威风凛凛。
杨炯抬脚便要进门,范羌赶忙伸手拦住他,低声道:“陛下,还是我去吧。这烂糟事,实在是……是……哎……”
他叹了口气,脸上表情复杂,有羞愧,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像是在替整个麟嘉卫感到丢脸。
杨炯沉默了片刻,朝阿福点了点头。
阿福会意,整了整衣冠,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
赖葛头见衙差来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到那黑脸差役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天抢地地喊道:“差爷!救命啊!这小杂种要打死我!你看我这脸,你看我这头,全是血!快把他抓起来!抓起来!”
阿福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到扈再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跟自己动刀动枪的小子,问道:“你打人了吗?”
扈再兴梗着脖子,下巴扬得高高的,一脸“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气,张嘴便要喊:“我……”
“你什么你?”阿福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让扈再兴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阿福转头看向扈家娘子,声音温和了几分:“这位娘子,方才这赖葛头可是先动了手?可是先摔了东西?可是先抢了箱子?”
扈家娘子泪眼婆娑,点了点头,声音哽咽:“他……他把箱子往门外拽,我拦着不让,他便推了我……”
阿福又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一个看热闹的邻居,拱了拱手,笑道:“这位老哥,您方才可都看见了?”
那邻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可在阿福的目光逼视下,还是点了点头。
阿福转过身,对那黑脸差役道:“你都听见了?这赖葛头入室抢劫,殴打烈属,被人拦下之后还敢恶人先告状,诬告良善。按我华夏律法,入室抢劫者,杖五十,徙千里;殴打他人者,杖三十;诬告者,反坐。这三罪清楚明白,抓了吧!”
赖葛头一听这话,脸色刷地白了,松开那差役的腿,跳起来喊道:“你胡说!这是我自己的家!我拿自家的东西,算什么入室抢劫?”
“你自己的家?”阿福笑了,笑得云淡风轻,“这宅子的地契,写的是谁的名字?是扈三郎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
赖葛头一愣,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
阿福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赖葛头面前晃了晃,淡淡道:“这是扈三郎的地契,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这宅子是朝廷赐给麟嘉卫烈属的,所有权归扈三郎之子扈再兴所有。你一个外姓人,进了这宅子,抢了东西,打了人,不是入室抢劫是什么?”
赖葛头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冷汗直冒,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福不着痕迹地收起假地契,一挥手,声音冷厉:“拿下!”
身后的衙差一拥而上,将赖葛头按倒在地,麻绳三下五除二便捆了个结实。
赖葛头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嘴里喊着“冤枉”,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
扈再兴愣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这个刚才还被自己踢了一脚的“坏人”,此刻竟三言两语便替自己解了围,一时愣愣的,不知该说什么。
阿福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扈再兴面前,弯腰捡起地上那顶歪歪扭扭的纸盔甲,拍了拍灰,重新扣在他头上,咧嘴一笑:“小子,你这身手不错,可脑子还得练练。光有拳头没有脑子,将来怎么当大将军?”
扈再兴愣愣地看着阿福,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字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福也不在意,转身走到院门口,对杨炯点了点头。
杨炯带着王槿走进院子。
扈家娘子跪在地上,正在收拾散落的银钱和衣物,她的手在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整个人憔悴得像是秋日里被霜打过的叶子,眉眼间满是疲惫和愧色。
抬起头时,正看见了杨炯,先是一愣,随即浑身一颤,赶忙拉着扈再兴跪下,声音哑如蚊蚋:“陛下!民妇……”
扈再兴跪在地上,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没掉在地上,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看看杨炯,又看看阿福,再看看杨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满脸都是“完了完了完了”的表情。
杨炯没有问她什么,也没有训斥她什么,只是走到石桌前,打开食盒,将里头那些梅花糕和蜜饯一样一样地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扈家娘子看着那些糕点,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伏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他哄我钱财,说能带我过好日子……我糊涂过一阵,这才想明白……陛下给我的,不是让我被人欺的……”
杨炯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淡淡说了一句:“有事,让人递句话。”
说完,便拿起食盒,转身出了门。
杨炯刚出院门,范羌便赶忙追了出来,跟在杨炯身后,不敢言语,亦步亦趋,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杨炯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在巷子里。
巷子中段,一个老妪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头上包着一块灰色的头巾,脸上满是皱纹,像是老树皮一般,层层叠叠,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风霜。
杨炯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弯腰笑着打招呼:“李阿婆,可吃了?”
那老妪耳朵有些不灵光,只睁着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杨炯,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浑浊的眼珠子里渐渐有了光。
当她看清楚面前这个人是谁时,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猛地坐直了身子,伸手将一旁粗陶碗里的茶水递上,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激动:“陛下还记得咱这巷子。”
杨炯笑着接过那粗陶碗,碗沿上还有一个缺口,茶水已经不热了,带着一股子粗茶的涩味。
他也不嫌弃,仰头一饮而尽,将碗递还给老妪,大声喊:“过来看看!您老这牙口可好?我给你带了些龙眼蜜饯!”
说着,杨炯打开食盒,从里头取出一颗颗琥珀色的龙眼蜜饯,放在那粗陶碗一些,又拿了一颗,送到老妪嘴边,喂给她。
老妪张开嘴,露出几颗摇摇欲坠的黄牙,含住那颗蜜饯,努力咀嚼了几下。
片刻后,老妪眉开眼笑,沙哑着嗓子道:“嗯!甜!陛下给的就是甜呀!”
“是吧!”杨炯笑着,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块梅花糕,掰成小块,喂给老妪,“这是咱家婆娘做的,您再尝尝这梅花糕!”
老妪接过梅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几下,连连竖起大拇指,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几分光彩:“陛下这婆娘好!是个当家的!”
“哈哈哈!那是!”杨炯笑着附和,“阿婆,好好养着身体,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杨炯站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老妪突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瘦得皮包骨头,青筋暴起,可那力气却大得出奇,像是一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了杨炯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杨炯一愣,低头看去。
老妪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忽然精光四射,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
她死死地盯着杨炯,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而急促:“陛下!他们这些后生都骗咱老婆子,您告诉咱,我儿李元芳!勇否?”
杨炯愣在原地,看着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李元芳,那个在兴庆府一战中杀得西夏人闻风丧胆的猛将,那个在战场上永远冲在最前面、永远不知道后退二字怎么写的少年,声音沉稳而坚定:“勇冠三军!”
老妪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苍凉而豪迈,像是一阵狂风掠过荒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和痛快。
“好!好呀!没给咱老李家丢脸!”
这般说着,老妪朝门里招呼,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大孙子!来!出来见陛下!”
门帘掀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像是一个瓷娃娃,好看是好看,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怯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缩着脖子,躲在门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不敢看杨炯。
老妪一把将他拽到面前,枯瘦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对杨炯道:“陛下!这是咱在家里给元芳过继的孩儿!等大了些,再入麟嘉卫效命!”
她说着,握紧杨炯的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像是一个将军在托付后事,郑重而决绝。
杨炯愣在原处,一时酸楚涌上心头,像是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狠狠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面前这个怯生生的小男孩,又看了看老妪那张满是皱纹却透着倔强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道:“阿婆,这孩子和您得好好的,替元芳享这太平!”
老妪一摆手,那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势:“哎!咱李家孩儿就没有孬种!元芳在家的时候便常说,太平是打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地方,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咱老婆子可是经常去听茶馆的人念报纸,听说那塞尔柱的蛮子又叫嚣着要打咱了?”
杨炯点头,声音平静:“嗯,手下败将,嘤嘤犬吠!”
“哈哈哈!对,就是这么个话!”老妪大笑起来,笑声苍劲有力,丝毫不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笑罢,将孙儿推到面前,大声道:“大孙子,说些提气的话给陛下听听!”
那小孩支支吾吾,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红得像猴屁股,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如蚊蚋的“嗯”,便再也没了下文。
老妪等了一会儿,见孙子还是不说话,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嘴里骂道:“完蛋玩意儿!小龟蛋!没你爹一点样子!”
那小孩被这一巴掌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
可就是这一巴掌,像是拍醒了他什么。
那原本怯弱的面容忽然一变,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猛地瞪圆,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火炭,迸射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光芒。
他双拳握紧,小小的拳头指节泛白,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杨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喊道:“我不叫小龟蛋!”
杨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弯腰问道:“那你叫什么?”
“我叫李破虏!”那小孩儿挺起胸膛,一字一顿,声音洪亮,“荡平胡虏,重振家声!”
“哈哈哈!”杨炯仰头大笑,揉了揉李破虏的脑袋,那动作亲昵而自然,笑道:“好!李破虏,朕记住你了!你这大话可说出去了,朕记性可好得很。你爹李元芳当年在兴庆府一战成名,杀敌无数,可别坠了他名声!”
这般说着,杨炯解下腰间那把随身佩戴的匕首,放入李破虏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朕等着你!”
说着,大笑着转身离去,笑声朗朗,豪气干云。
王槿跟在身旁,看着杨炯这副意气风发的模样,轻哼一声,忍不住道:“你很高兴吗?”
“当然!”杨炯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畅快。
“有什么好高兴的?”王槿撇了撇嘴,心中羡慕得紧,可嘴上却硬得很,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下一代全是好战之徒!你不是说什么民族平等嘛?还破虏,谁是虏?”
“你懂什么?”杨炯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自豪和欣慰,“这叫少年气!美哉我少年华夏,与天不老!壮哉我华夏少年,与国无疆!”
王槿一时语塞,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轻哼一声,低着头,赌气似的踢着地上的腊梅花瓣,生闷气。
杨炯收敛了笑容,转头对阿福道:“春闱有一童子科,记得督促这些孩子们学习!”
“是!”阿福郑重回应,躬身行礼。
杨炯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默默跟随的范羌。
他将食盒中的那壶酒取出来,随手给了范羌。
范羌单手接住,酒壶在手里打了个转,稳稳当当。
杨炯看着他,声音沉稳而有力:“过几日,朝廷新成立个恤士司,隶属于兵部,你跟刘颉来做这司正。主要是解决这黑寡妇和吃绝户的问题,不要硬来,多做宣传,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范羌愣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酒壶,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道:“陛下,我这……当初龟兹一战,便就活了我跟刘颉二人。我断了一臂,他断了双腿,我二人去做这事,岂不是给陛下丢脸?”
“放屁!”杨炯瞪眼,声音严厉而坚定,“你们不去才是打朕的脸!你们不给这些同袍烈属争取权益,谁还能上心?残疾不可怕,可怕的是心疾!”
范羌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杨炯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继续道:“这残疾不必担心,朕会去找五公主讨些假肢来,保管你们活动如初!另外,多去找新任京兆府尹王旦商量,按朝廷法度行事,莫要胡作非为!”
范羌站在原地,那张方阔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站直了身体,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用力捶了下胸口,行了个标标准准的军礼:“末将领命!”
杨炯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风过处,腊梅簌簌,落地无声。
唯梅香清冽,漫过旧巷,悠悠不散。
(https://www.wshuw.net/2804/2804921/37846949.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