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5章 重金求子
且说杨炯狼狈而出,只觉脊背上一阵酥麻,双足竟有些发软,扶着墙根站了一站,方才缓过气来。
“这高丽女人,真是个妖精!”杨炯扶着腰,苦笑摇头,自言自语道,“真是要了老命了!”
这话说出口,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出方才那场景来,那黑色的衣裙,那雪白的肩背,那媚眼如丝的模样,还有那素手按在胸前缓缓划下去的触感……
杨炯赶忙摇了摇头,深吸一口冷空气,将那魅惑的眼神从脑海里甩了出去,又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衫,这才辨认了去蛋糕坊的方向,缓步而去。
此时天色已将暮未暮,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渐渐地由红转紫,由紫转青,最后融进那片苍茫的黛蓝色里去了。
数朵烟花腾空绽放,被夜风一卷,便散作漫天金雨。才见流光坠地,又有新焰接踵升空,此起彼伏,将上元夜的热闹与繁华,铺满整座长安。
杨炯沿着清明渠走了一阵,便拐进了西园大街。这一进了大街,眼前豁然开朗,竟像是换了个天地一般。
眼看着上元佳节将近,长安城里便早早地挂起了花灯。
但见那西园大街两旁,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各色彩灯,朱户绮窗,灯火相映,照得半条街都亮堂堂的。
那些灯有纱制的,有绢糊的,有琉璃的,有羊角的,形制各异,争奇斗艳。
最寻常的是那圆纱灯,红彤彤的像熟透的柿子,挂在檐下随风轻摆,暖融融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再往前走,便见着些精巧的了。
有那走马灯,灯里燃着蜡烛,热气上腾,带动纸轮转动,灯壁上绘着的八仙过海,人物轮转不休,引得行人驻足观看。
还有那莲花灯,碧绿的荷叶托着一朵粉红的莲花,花心点着一盏小烛,远远望去,竟像是从瑶池里摘下来的一般。
更有那兔子灯、老虎灯、鲤鱼灯、仙鹤灯,五花八门,令人目不暇接。
街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
有那推着小车卖糖葫芦的,有那挑着担子卖馄饨的,有那摆着摊子卖脂粉头花的,各色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最惹眼的还是那些孩子们,三五成群,提着各自的花灯在人群中穿梭追逐,大呼小叫,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杨炯走在人群中,看着这满街的灯火,听着这满耳的喧闹,嘴角不觉浮起一丝微笑,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上元夜提着灯笼满街跑的光景,那时候也是这般无忧无虑,哪里像如今,肩上压着千斤重担,心里装着万般愁绪。
正走着,忽然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吵闹声,夹杂着几个孩子尖利的叫喊。
杨炯抬眼望去,只见前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五六个半大孩子正围成一圈,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着什么,中间似乎围着一个人。
“林呆鱼!林呆鱼!”那几个孩子拍着手,蹦着跳着,嘻嘻哈哈地喊着。
“你念书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个呆子!”
“就是就是,连灯都提不稳,真是个呆鱼!”
杨炯皱了皱眉,快走几步,凑上前去一看,只见圈子中央站着一个小小女孩,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一件素白的棉裙,头上梳着双丫髻,用两截红绳扎着,髻上各缀着一颗小银珠,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冷光。
这小女孩生得极好,眉与春山争秀,目同秋水竞明,一张小脸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灵秀非常,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
可此时这张好看的小脸上,却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严肃和倔强。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盏红鲤鱼灯,那灯做得精致,鱼身用红纱糊成,鳞片用金纸一片片贴上去,鱼眼是两颗黑珠子,在灯光下炯炯有神。鱼腹里点着一截小烛,火光透过红纱,将整条鱼映得通红透亮,像是刚从水里跳出来的一般。
可此时这盏精美的鱼灯已经歪歪扭扭的了,提杆断了一截,鱼尾处破了一个口子,露出里头竹篾的骨架来,烛火在里头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熄灭。
那几个坏孩子围着她,你推一下,我搡一把,推得她东倒西歪,可那小女孩咬着嘴唇,死死抱着鱼灯,硬是一声不吭,脚下踉跄着站稳了,便扬起下巴,用那还带着奶气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论语》有云:‘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尔等这般行径,非君子所为,实乃小人行径!”
她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清亮如水,里头没有半分畏惧,倒像是在学堂里背书一般,字正腔圆,有条有理。
那几个孩子听她这一通文绉绉的话,面面相觑,哪里听得懂,只觉得这女孩又在显摆她念的书多,心里越发恼火。
那带头的男孩约莫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绸缎袍子,生得虎头虎脑,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羞愧,反而涨红了脸,恶狠狠道:“你少拿书上的话来压人!你念的书多有什么用?你爹还不是个穷教书的!”
说着,猛地伸手一推。
那小女孩哪里经得住这一下,踉跄后退几步,脚下绊在石板缝里,“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怀里的鲤鱼灯脱手飞了出去,“啪”地摔在地上,竹篾折了两根,红纱破了一个大洞,里头的烛火也灭了,那盏漂亮的鱼灯歪在地上,像一条搁浅的死鱼,再也亮不起来了。
那小女孩坐在地上,看着摔烂的鱼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可她硬是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只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去捡那散落的竹篾和破纱。
那几个孩子见她摔倒了,非但不停手,反而越发来劲,那带头的男孩撸起袖子,上前一步,竟还要去打她。
便在这时,一只大手从旁伸来,稳稳地抓住了那男孩的手腕。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来,不怒自威:“给我住手!”
那几个孩子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青年公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跟前。
这公子生得龙章凤姿,目若朗星,一身锦绣长袍,腰束墨色革带,虽则衣袍有些皱巴巴的,可那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杨炯阴沉着脸,抓着那男孩的手腕不放,低头瞪着他,目光冷似寒冰。
男孩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想挣又挣不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杨炯也不多话,抬起一脚,不轻不重地踢在那男孩的屁股上,踢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也摔个跟头。
杨炯这才松开手,冷冷道:“你们是谁家的孩子?走,带我去见你爹娘!我倒要问问,他们是怎么教的孩子,大街上欺负人,反了天不成!”
说着,作势就要去抓那男孩。
那几个孩子哪里见过这阵势,吓得脸都白了,带头的男孩更是腿都软了,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撒腿就跑。
其余几个孩子见头儿跑了,也一哄而散,眨眼间便消失在人群里,只留下那摔烂的鱼灯和坐在地上的小女孩。
杨炯看着那几个孩子跑远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过身来,蹲下身子,去扶那小女孩。
那小女孩见杨炯走过来,连忙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又将那摔烂的鱼灯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杨炯。
这一抬头,杨炯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模样。
方才隔着人群只看了个大概,如今近在咫尺,才发现这小女孩生得竟是这般好。
那双眼睛尤其出挑,黑白分明,清亮如水,仿佛能照见人的影子。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可那英气又被稚气裹着,看着又认真又可爱,叫人忍不住便想疼她。
可此时的她,怀里抱着那只摔烂的红鲤鱼灯,只低着头,拿袖子去擦鱼灯上的灰,擦了两下,到底没忍住,眼泪便无声无息地落了下来,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砸在破了的鱼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杨炯心里一软,蹲下身来,与她平视,声音放得很轻很柔:“摔疼了没有?”
那小女孩听他这么一问,反倒不好意思哭了,赶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学着大人的模样,将腰板挺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端端正正地朝杨炯施了一个万福礼,声音还带着哭腔,可那礼数却一丝不苟:
“谢谢大哥哥仗义相助,幼玉感激不尽。”
杨炯见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越发觉得这小女孩可爱知礼,便笑着问道:“你叫幼玉?姓什么?”
“姓林,林幼玉。”小女孩一本正经地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幼是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幼,玉是玉不琢不成器的玉。”
杨炯听她这般解释自己的名字,不由得一怔,随即拊掌笑道:“幼怀清韵,玉蕴光华!好名字,当真好名字!”
林幼玉听他夸自己的名字,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杨炯也不戳穿她小心思,目光落在那盏摔烂的鱼灯上,见她将那破灯抱得紧紧的,像是抱着什么宝贝一般,便柔声问道:“灯坏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林幼玉那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便又涌了上来。她使劲眨了眨眼,想忍住,可那泪珠子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鱼灯上。
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像是在跟杨炯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它……它不会亮了,也不会游了。”
杨炯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倔强的模样,便伸出手去,轻声道:“来,给我看看,兴许还能修好呢。”
林幼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怀里的鱼灯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嘴里还小声叮嘱道:“大哥哥你轻些,莫要再弄坏了。”
杨炯接过那破灯,翻来覆去看了看,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盘腿坐在青石板路上,将鱼灯放在膝上,先是将那折断的竹篾一根根抽出来,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刀,又拆了自己腰带上的一截丝绦,抽出几根细丝线来,便开始动手修理。
他先用小刀将断口削平,又将弯折的竹篾放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慢慢将它焐热,一点一点地捋顺,待竹篾软了些,便轻轻将它扳直,再用丝线密密地扎牢。
那动作极轻极慢,认真无比。
林幼玉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见他那一双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灵巧得很,不由得看呆了。
杨炯一边修着灯,一边随口问道:“他们为什么叫你林呆鱼?”
林幼玉盯着那正在被修复的鱼灯,瞅了瞅鼻子,小声道:“我在私塾里总是考第一,他们背不出来的书我全会背,他们就不喜欢我,说我是书呆子,又说我的名字里有个玉字,玉和鱼音相近,便叫我呆鱼。”
“哦——!”杨炯拉长了音,手上不停,将那破洞处裁了一小块薄纱补上,又拆下硬提杆,用细铜丝弯了一副轻巧的平衡架,系上长丝绦。
他一边忙活,一边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欺负你?”
林幼玉摇摇头,可想了想,又觉得摇头显得自己太笨了,便红了脸,扬起下巴道:“他们笨!先生教的《论语》,‘学而时习之’那一章,教了三天了,他们还不会背,我一天就全会背了!先生夸我,他们就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跟杨炯争论什么天大的道理一般。
杨炯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将鱼灯里的烛火扶正,罩上一个小小的防风盏,这才抬起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思:“你当真一天就把‘学而时习之’那一章背下来了?”
林幼玉见他不信,登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脱口便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曾子曰……”
她一口气背下去,字字清晰,句句流畅,不但没有半点磕绊,连那抑扬顿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竟像是背了几百遍一般熟练。
背完了“学而篇”,还要往下背“为政篇”,杨炯赶忙抬手拦住她,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了,我信了。”
林幼玉这才住了口,可那小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得意,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斗胜了的小鸡。
杨炯看着她,心里暗暗称奇,又问:“除了《论语》,还读过什么书?”
林幼玉见他问起这个,更加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大学》《中庸》《孟子》都读完了,《诗经》背了大半,《尚书》刚开了头,《易经》太难了,爹爹说等我再大些再学。《礼记》背了一部分,《春秋》只读了个梗概。哦对了,《孝经》和《尔雅》也读过了。”
她如数家珍一般,一条一条列出来,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老夫子在跟人讲学。
杨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今年几岁?”
“六岁!”林幼玉伸出六个手指头,骄傲地晃了晃。
杨炯倒吸一口凉气,六岁便能读这么多书,莫说是个女孩,便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也未必有这般学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论语·公冶长篇》第五,孔夫子评价子贱的那句话,你可记得?”
林幼玉眼睛一亮,脱口便道:“‘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杨炯又问:“那评价子路呢?”
“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宰予昼寝那一章呢?”
林幼玉抿嘴一笑,摇头晃脑地背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杇也,于予与何诛?”
杨炯又问了几处,林幼玉无一不是对答如流,不但原文背得一字不差,连那注释都能说个大概。
杨炯越问越惊,林幼玉越答越得意,到最后,杨炯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只能摇头感叹:“了不得,了不得,你这个小脑袋瓜,到底装了多少书进去?”
林幼玉听他夸自己,心里高兴,可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去,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嘀咕道:“可是……我不是男孩,爹爹说我再大些就不能去私塾了,也不能去考功名,读再多书也没什么用……”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低不可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鸟,想要飞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杨炯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覆在她软软的头发上,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是抚过一只小小的绒球。
“幼玉,”杨炯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记住,没有必要将你懂的东西都说给每一个人听。人们通常不喜欢身边有人比自己懂得更多,因为那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愚昧、无知,他们会恼羞成怒。人就是这样,改变自己很难,嫉妒别人却很容易。”
林幼玉抬起头,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他,像是在听什么了不得的道理一般,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那我……我该怎么办?”
杨炯耸耸肩,笑得云淡风轻:“要么,你用他们的语言说话,藏起自己的聪明,跟他们一起变笨;要么……你就改变自己生活的环境,去到那些不会因为你的聪明而嫉妒你的人群中去。”
“改变环境?”林幼玉小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又苦恼道,“可怎么改变呢?我是女孩呀,又不能出去做官,又不能到处跑……”
杨炯低头看着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轻声道:“你不说,谁又知道呢?”
林幼玉一愣,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在琢磨这句话里的意思。
杨炯却不再多说,将修好的鱼灯递到她面前。
林幼玉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盏原本摔烂的鲤鱼灯,此刻竟比原先还要精巧几分。破洞处补上了一块薄纱,那纱薄如蝉翼,透出里头暖暖的烛光,竟比原来的红纱还要好看。
折断的提杆换成了细铜丝的平衡架,轻巧而结实,提杆上系着一条长长的丝绦,丝绦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银铃,在风里叮叮当当的,清脆悦耳。
杨炯站起身来,抬手轻轻一摇那丝绦,鱼身便悠悠摆尾,左右飘游,丝绦在风中荡漾,那鲤鱼便像是在空气里游动起来,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活灵活现,竟像是真的活了一般。
林幼玉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在风中游动的鲤鱼灯,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声音里满是惊喜和不可思议:“它……它飞起来了!”
杨炯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大笑起来,弯下腰,将鱼灯的提杆塞进林幼玉的小手里,笑道:“傻丫头,《庄子》还没读吧!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便可抟扶摇而上。鱼本就该乘风而游,又岂能被困在这方寸池水里?”
林幼玉接过鱼灯,小心翼翼地提着,那鱼灯在她手中轻轻摆尾,烛光透过红纱,在暮色里晕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她抬头看看灯,又低头看看杨炯,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又甜又软的笑容来,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春天里刚化开的雪水,清澈见底。
杨炯看着她那笑容,心里头暖意浓浓,便伸出手去,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小手:“走吧,我送你回家。”
林幼玉乖乖地点点头,一手提着鱼灯,一手被他牵着,两人并肩走进了暮色里。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可长安城里的灯火却越发明亮了。满街的花灯次第亮起,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交相辉映,将整条大街照得如同白昼。
林幼玉走在杨炯身边,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走几步就抬头看他一眼,那小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忍不住,小声说道:“大哥哥,它比以前还好看。”
杨炯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盏在风中轻轻摆尾的鲤鱼灯,轻声道:“摔坏了也没关系。有些东西,碎过一次,修好了,反而会比原先更灵巧。”
林幼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去看那盏灯,鱼灯在她手中轻轻晃动,烛光透过红纱,在她白皙的小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西边的天际只剩下一线淡淡的橘色。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
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在西园大街上。
高的那个身姿挺拔,步履从容,锦绣长袍在晚风里轻轻飘动;矮的那个小小的,白白的,梳着双丫髻,手里提着一盏红彤彤的鲤鱼灯,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像是一只欢快的小兔子。
路上的行人见了这一幕,纷纷露出善意的笑容。
有那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住了脚,看了半天,转头对身边的老伴笑道:“瞧瞧人家这当爹的,多疼闺女,那灯做得多好,那孩子笑得跟朵花似的。”
那老翁捋着胡子,眯着眼看了半晌,也笑道:“可不是,父女俩感情真好。”
杨炯耳朵尖,听见了这话,嘴角抽了抽,想解释又觉得犯不上,便只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林幼玉倒是没听见那些话,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鱼灯,时不时轻轻摇一摇,看那鱼尾摆动的样子,便乐得咯咯直笑。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穿过西园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到了灯芯巷口。
巷口种着一株老榉树,树干粗壮,枝丫参天,虽则冬日里叶子落尽了,可那遒劲的枝干在暮色里舒展开来,倒也别有一番风骨。
林幼玉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着杨炯,笑道:“多谢大哥哥相送,寒舍便在巷内。敢请大哥哥入内稍坐,饮杯粗茶,也好让家父与我,略表谢意。”
她说着,便要拉杨炯往巷子里走。
杨炯笑着拍了她脑袋一下:“小夫子,快回去吧,别让你爹娘担心。”
林幼玉被他拍了脑袋,也不恼,反而嘻嘻笑了两声,可那笑容里分明带着几分不舍。
她站在巷口,提着那盏鲤鱼灯,仰着头看着杨炯,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大哥哥,谢谢你。”
杨炯摆摆手,笑道:“快回去吧,以后要是还有人欺负你,要记住老夫子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林幼玉握紧双拳,使劲点了点头,这才转过身,提着鱼灯往巷子里走去。
却说那林幼玉跑回家里,见了爹娘,也顾不上说别的,先将那鱼灯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才坐到凳子上,双手托腮,盯着那灯发呆。
她娘亲从厨房里端了饭菜出来,见她这副模样,笑问道:“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这灯是谁给你修的?”
林幼玉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杨炯方才说的话“你不说,谁又知道呢?”
她眼睛猛地一亮,从凳子上跳了下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握紧了小拳头,一脸郑重地对自己说:“对呀!不让人知道我是女孩不就得了?我可以穿男孩的衣裳,可以束发冠,可以像男孩一样去读书,去考功名,去做官!谁又知道呢?”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兴奋得在屋里直转圈。
她娘亲端着饭碗站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丫头又在犯什么痴。
林幼玉转了几圈,忽然停下来,一把抱住她娘亲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娘,我以后要当大官!”
她娘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只当是小孩子的疯话,便随口应道:“好好好,当大官,当大官,先把饭吃了再说。”
林幼玉从她娘亲怀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鲤鱼灯,鱼灯里的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那光影里,仿佛有一条红色的鲤鱼,正在无边的夜色里,自由自在地游着。
话分两头,杨炯送走了林幼玉,转身往回走,穿过那条僻静的巷子,正要拐上西园大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清清甜甜的,带着几分笑意,几分俏皮:
“这位公子,这是往哪儿去呀?”
杨炯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猛地转过身去,只见夜色深处,一个女子正款款向他走来。
那女子身着鹅黄褙子,下系月白百褶裙,腰间束一道葱绿丝绦,就那么静静地立在灯火里时,眉目清朗,气韵温静,不施脂粉而容色自生。尤其肌肤莹白似瓷,灯下隐隐有光,竟似周身笼着一层轻晕,一眼望去,便先夺了人目光。
见杨炯转过身来,便站住了脚,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狡黠,几分促狭,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欢喜。
杨炯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调笑出声:“自然是回去跟我家夫人吃饭。”
那女子听他这么说,“哦”了一声,拉长了音,眼珠一转,忽然将肩上的竹篮往前一送,又往后退了半步,做出一个楚楚可怜的模样来,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浆:
“这位公子,能不能先别回去呀?小女子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茶饭不思,辗转反侧,实在是苦不堪言。公子行行好,帮帮小女子可好?”
杨炯一愣,不知道这女人在玩什么把戏,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她肩上那竹篮里,露出几支香烛、一沓黄纸、几碟果子,竟全是祭祀供品一类的东西。
他疑惑地皱了皱眉,指了指那竹篮,问道:“你提着这些东西,是去寺庙求了什么?”
那女子眼珠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伸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百两的银票,往杨炯怀里一塞,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头像是藏着一团火,烧得杨炯心里直发毛。
杨炯捏着那张银票,一头雾水:“这……这是做什么?”
女子抿嘴一笑,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拂过他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重金求子呀,呆子!”
杨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狡黠可爱的女人,心里头又怜又爱,也不多话,一把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流星地便往蛋糕坊的方向走去。
“啊——!”女子猝不及防,惊叫出声,手里的竹篮差点掉了,她赶忙伸手搂住杨炯的脖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连耳根子都烧得通红,“你快放我下来呀!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羞死人了!”
杨炯哪里肯放,脚下走得飞快,嘴上还不饶人:“抓紧时间,可不能让我夫人知道!”
女子听他这么一说,又羞又恼,在他怀里挣了两下,可哪里挣得脱,便拿拳头捶他胸口,嗔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不演了!快放我下来!”
“啪”的一声,杨炯一脚踢开蛋糕坊的店门,大步跨了进去,反手便将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来,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满街的灯火和喧闹都隔绝在了外面。
正是:
灯影摇红夜色沉,相逢一笑两情深。
莫道重金求子事,人间至纯是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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