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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0章 美洲军报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朱雀大街两侧,早几日便已张挂了数千盏各色花灯,此时次第点亮,照得长街亮如白昼。

那灯有莲花状的,有走马式的,有琉璃镶嵌的,有绢帛糊成的,五光十色,争奇斗艳,将整条大街装点得如天上街市一般。

街旁每隔数十步便设一彩棚,棚中悬挂灯谜,引得文人雅士驻足猜射,时而爆出一阵喝彩之声。

宣德门前,更是人山人海。

早在七日之前,朝廷便已张榜晓谕:

上元之夜,天子于宣德门设烟花盛典,与万民同乐。

此诏一出,长安轰动,乃至京畿诸县,皆有百姓扶老携幼,提前数日便赶到长安,只为亲眼目睹这开国以来第一场烟花盛典。

此时宣德门前那片广阔广场上,早已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各色人等摩肩接踵,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人群中,仰头望着城楼,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期待;有梳着双鬟的少女三五成群,手挽着手,指着城楼上的彩灯窃窃私语,时不时掩嘴轻笑;有年轻的夫妇抱着襁褓中的婴孩,那孩子不知愁,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咿咿呀呀地拍着手。

最欢喜的莫过于那些孩童。

他们像泥鳅一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嬉闹,手里拿着刚买的糖葫芦、吹糖人、风车,脸上洋溢着天真烂漫的笑容。

有骑在父亲肩头的孩子,高高在上,双手挥舞,喊着“爹爹快看快看”,那父亲便笑着应和,虽然还什么都没开始,却已满是欢喜。

广场四周,殿前司与步军司共出动万余兵丁维持秩序。

那些兵士个个盔明甲亮,腰间悬刀,站得笔直如松,将百姓拦在警戒线之外,留出中间一条宽阔的御道。

虽是兵丁,脸上却也都带着笑意,偶尔有孩童跑到跟前,便弯腰摸摸头,轻声叮嘱“小心些,莫挤着了”之类的话语。

广场外围,靠近宣德门两侧的街道上,那些酒楼茶肆、临街店铺,更是热闹非凡。

靠窗的雅间、临街的阁楼,但凡能望见宣德门城楼的位置,早在数日之前便已被预订一空,价格炒到了天上去。

寻常一壶茶要价五两银子,一间雅间更是喊出了百两的天价,即便如此,仍是有价无市,多少人捧着银子都寻不到一处好位置。

那些抢到位置的豪商巨贾、官宦子弟,此刻便坐在楼上,倚窗而望,手执酒杯,谈笑风生,时不时朝城楼方向指点一番,脸上满是喜庆之色。

街巷之间,更有无数小贩穿梭叫卖。

卖花灯的、卖小吃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各色玩物的,挑着担子,推着小车,扯着嗓子吆喝,那叫卖声与人群的说笑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盛世华章。

夜色渐深,月华初上。

一轮圆月从东天升起,皎洁如玉盘,洒下万道银辉,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

宣德门城楼上,早已布置妥当。

城楼正中设御座,黄缎铺陈,金漆雕龙,两侧依次排列着群臣席位,文东武西,井然有序。

城楼两侧的垛口处,各架设了数十架巨大的烟花发射架,那些烟花匠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城楼上下,宫女内侍穿梭往来,川流不息。

有捧着果品糕点的,有端着酒壶酒盏的,有抱着锦褥毡垫的,各司其职,脚步匆匆却又不失章法。

群臣早已到齐。

此时离戌正还有小半个时辰,百官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个个脸上都带着喜气。

文官们多是宽袍大袖,气度儒雅;武将们则是圆领窄袍,腰悬佩剑,威风凛凛。

众人相互拱手拜年,道贺寒暄,说的无非是些“恭喜恭喜”“新年大吉”之类的客套话,可那语气中的欢喜却是真真切切。

“哎呀,老夫为官三十载,还从未见过这般盛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学士抚着长须,环顾四周,感慨万千,“昔年在前朝为官时,上元不过是在宫中挂几盏灯,哪像如今这般,与万民同乐,烟花满天!这才是盛世气象,盛世气象呀!”

“可不是!”旁边一位中书舍人笑着接话,“下官记得当年在地方任职时,每逢上元,百姓不过是自家门口挂盏灯,便算是过节了。如今朝廷亲办烟花盛典,万民齐聚,这阵仗,必定名留史册呀!”

“哈哈哈!诸位且看那边——!”一位御史抬手指向城下广场,笑道,“那些小邦使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待会儿烟花一放,怕不是要吓得跪在地上!”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见广场一侧专门划出的使臣观礼区里,数十名身着各色异服的使臣正仰头望着城楼,脸上满是敬畏与好奇。

有几位更是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赞叹。

群臣见状,又是一阵哄笑,那笑声中满是自豪与得意。

武将那边更是热闹。

毛罡铁塔似的身躯往那一站,周围便空出一圈,他正与贾纯刚勾肩搭背,不知在说什么,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潘仲询依旧沉稳,端坐不动,只偶尔与身旁的将领低语几句。韩约则站在城楼一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下,虽然面上带着笑,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丝毫不敢松懈。

戌正将至。

城楼上的喧哗渐渐平息,群臣纷纷整衣敛容,各归其位。

宫女内侍也退至两侧,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突然,一声尖锐凌厉的呼喊划破夜空,如钢刀划过玻璃,在万千人声中清晰可闻。

“陛下、皇后至——!”

那声音正是杨思勖所发,沙哑凌厉,穿透力极强,城上城下,万人屏息,齐齐望向城楼入口。

脚步声渐近,沉稳有力。

杨炯一身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腰系白玉带,足蹬乌皮靴,款步而出。

他面色红润,眉目间带着淡淡笑意,步履从容,气度雍容,自有一番帝王气象。

身旁,陆萱一袭大红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垂珠翠,缀金玉,华贵至极。

她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既雍容华贵,又不失温婉亲和。

二人相携而出,并肩而行,帝后气度,相得益彰。

身后依次跟着在京妃嫔,各着盛装,珠翠绕头,罗裙曳地,如众星捧月一般,缓缓行来。

群臣见状,齐齐弯腰拱手,高声唱喏:“陛下万安!皇后安!诸位贵人好!”

那声音整齐划一,如潮水般涌起,在城楼上空回荡。

杨炯含笑点头,抬手虚扶:“诸爱卿安好!”

说着,他松开陆萱的手,大步走向城头垛口。

杨炯站在城头,居高临下,俯瞰城下万千百姓。

月光与灯火交相辉映,照得他一身龙袍灿然生辉。

他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朗声高呼:“上元佳节,万民同庆——!”

城下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欢呼声如雷鸣,如潮涌,一波接着一波,排山倒海,响彻云霄。万千百姓挥舞着手臂,仰头望着城楼上的天子,脸上满是激动与崇敬。

杨炯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一片欢腾的海洋,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他抬手示意,那欢呼声便渐渐平息,万千双眼睛齐齐望向城楼。

随政总管杨思勖上前一步,双手展开一卷黄绫圣旨,高唱出声:

天启昌期,眷命有归;朕承鸿业,抚御万方。

仰惟上元佳节,月满冰轮,灯辉银汉,乃万民同欢之日,千门共庆之时。

朕以凉德,肇造华夏,夙夜寅畏,不敢荒宁。

幸赖天地眷佑,祖宗垂鉴,海内升平,黎庶乐业。

新土归附,四夷宾服,八荒咸仰,此皆华夏臣民同心戮力之所致也。

今特于宣德门,设烟花盛典,与尔万姓共度良宵。

愿以此天上之火,祈百姓安居乐业,五谷丰登;愿以此不夜之光,彰盛世气象,昭太平有象。

朕更愿: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富者仁之,贫者济之。士农工商,各安其业;鳏寡孤独,皆有所养。

自此以往,岁岁上元,年年此夜,烟花与明月同辉,欢乐共天长地久。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话音刚落,城下百姓又是一阵欢呼。

那欢呼声中多了几分虔诚与感动,有老人跪地叩首,口中喃喃:“皇上万岁!皇上万岁!”

有妇人抱着孩子,眼含热泪,轻声对孩子说:“你生在了好时候呀!”

杨思勖收好圣旨,退后一步。

突然,一声震天啸响自城头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如龙吟九天,如凤鸣九霄,骤然响起,惊得所有人齐齐抬头。

只见一道金色光柱从城头冲天而起,快如流星,疾似闪电,直插云霄。

光柱金光灿灿,耀目欲盲,在夜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金线,转瞬之间便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仿佛消失了一般。

万人屏息,仰头凝望。

三个呼吸间。

“轰——!”

一声巨响,震天彻地!

那声音之大,仿佛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城楼上的茶盏嗡嗡颤抖,城下的百姓有人吓得捂住了耳朵,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更多的人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夜空,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金色光柱在夜空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牡丹在苍穹之上绽放。

那牡丹之大,几乎覆盖了半边天幕,花瓣层层叠叠,金光灿灿,雍容华贵,美轮美奂。

每一片花瓣都清晰可见,仿佛是由无数金色光点凝聚而成,在空中缓缓舒展,绽放,将那皎洁的月光都压了下去。

夜空之上,仿佛真的盛开了一朵金光闪闪的牡丹花,圣洁,庄严,美得令人窒息。

城下百姓齐声惊呼,那惊呼声中满是震撼与不敢置信。

有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有人双手合十喃喃自语,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那金色牡丹在空中停留了足足三个呼吸,随即缓缓凋零。花瓣一片片散落,化作无数金色的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夜空洒落而下,如天女散花,如金雨漫天,缓缓坠落,渐渐暗淡,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城下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然而那欢呼声刚刚响起。

“噼里啪啦——!”

一阵密密麻麻的爆响骤然炸开,如万马奔腾,如千军齐发,急促而密集,震得人耳膜生疼。

天空骤亮,恍如白昼!

无数细小的烟花同时亮起,铺满了整个苍穹,密密麻麻,不计其数。那些烟花金灿灿的,一朵朵,一簇簇,层层叠叠,挤挤挨挨,仿佛是无数朵金色菊花同时绽放,又像是满天繁星同时坠落人间,耀眼夺目,璀璨至极。

整个夜空都被点亮,月光失色,灯火黯然,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金色的海洋。

那金色的光芒洒在城楼上,洒在广场上,洒在万千百姓的脸上,照得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星。

城下百姓彻底沸腾!

“啊啊啊——!”

“万岁——!万岁——!”

“盛世!这才是盛世呀!”

……

欢呼声,尖叫声,惊叹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有人喜极而泣,跪地叩首,老泪纵横;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振臂高呼;有人相拥而泣,泣不成声。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地上,双手颤抖,仰头望着那满天的金色烟花,浑浊的老眼中泪水纵横,声音沙哑却声嘶力竭:“老朽活了七十年,七十年呀!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这才是盛世!这才是盛世呀!皇上万岁!华夏万岁!”

旁边几个年轻人连忙将他扶起,那老人却不肯起,只是跪着,望着天空,泪流满面。

广场一角,一对年轻的情侣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依偎在一起。那烟花的光芒照在二人脸上,男子的眼中满是柔情,女子则羞红了脸,低垂着眼帘。

男子轻轻揽住女子的肩,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女子身子一颤,却并未躲开,只是将脸埋进男子怀中,嘴角漾开一抹甜蜜的笑。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父亲将孩子高高扛在肩头。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年纪,圆滚滚的脸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小嘴,看得入了迷。

每当一朵烟花炸开,他便“哇”的一声惊呼,拍着小手,兴奋得手舞足蹈,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看!爹爹看!好漂亮!好漂亮!”

那父亲便笑着应和,眼中满是慈爱与欢喜,时不时将孩子举得更高些,让他看得更清楚。

烟花接连升空,此起彼伏。

红色的,如烈火燎原;绿色的,如碧波万顷;紫色的,如紫气东来;蓝色的,如深海之珠。

各色烟花争奇斗艳,将夜空装点得如锦绣画卷,美不胜收。有的如瀑布飞泻,银光闪闪;有的如垂柳依依,丝丝缕缕;有的如繁星点点,闪烁不定;有的如流星赶月,转瞬即逝。

宣德门下,万千百姓仰头观望,欢呼如潮,热泪如雨。

那欢呼声与烟花的爆响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盛世华章,在长安城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杨炯站在城头,望着城下那一片欢腾的海洋,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过身,朝群臣笑道:“诸位爱卿,落座吧!”

说着,他牵起陆萱的手便一同在御座坐下。

群臣这才回过神来,纷纷落座,脸上的激动之色却久久不退。

“哎呀呀!”那位老学士再次抚须长叹,声音都在颤抖,“老夫为官三十年,今日所见,方知何为盛世!方知何为天子气象!此生无憾,此生无憾矣!”

“正是正是!”中书舍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兴奋,“这般烟花,这般阵仗,古今未有!咱们华夏,当真是一日千里,蒸蒸日上!”

“哈哈哈!”一位武将大笑着拍案,“你们瞧见那些使臣的脸色没有?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怕不是以为咱们陛下会仙法,能呼风唤雨呢!”

众人顺着望去,果见那些小邦使臣面色煞白,有的双腿发颤,有的双手合十,更有几位直接跪在了地上,朝着城楼方向连连叩首。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大笑,那笑声中满是自豪与得意。

“大国气象!大国气象呀!”一位御史举杯,朗声道,“诸位,为陛下贺,为华夏贺!”

“为陛下贺!为华夏贺!”群臣纷纷举杯,齐声高呼,一饮而尽。

杨炯微笑颔首,端起酒杯,目光却在人群中扫视。

很快,他便锁定了角落里正埋头吃菜的陈彭年。

那陈彭年缩在座位上,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筷子夹菜的动作极快,仿佛饿死鬼投胎,拼命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杨炯冷笑一声,端起酒杯,朗声道:“陈学士!”

陈彭年筷子一顿,身子一僵,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他缓缓抬起头,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装作没听清,拱手道:“陛下唤臣?”

杨炯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却让陈彭年脊背发凉:“朕方才听你在那边嘀嘀咕咕,说什么来着?朕没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陈彭年心中叫苦不迭,这陛下怎么就可着我一个人坑呀!

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这“奸臣”的帽子是摘不掉了,陛下用他,还真就看他这点好使。

他硬着头皮,站起身,拱手笑道:“陛下恕罪,臣是说,今日上元盛典,万民同贺,如此盛景,岂能没有诗词留于后世?臣斗胆,请陛下赋诗一首,以彰盛世!”

话音刚落,群臣纷纷附和。

“好好好!陈学士这提议好!”一位中书省官员抚掌笑道,“陛下诗才冠绝天下,当年一首《临江仙》传唱大江南北,如今登基为帝,反倒很少做诗了!今日盛典,正好一展才华!”

“可不是!”另一位翰林学士接口,“在民间,陛下的诗集可是卖得最好,那些书坊刻了又刻,印了又印,每次一上架便被抢购一空!百姓们都盼着陛下新诗呢!”

“正是正是!盛世便该有盛世的样子!”一位老臣捋着胡须,感慨道,“留下诗词,让后世的儿孙们看看,看看咱们华夏的风姿,看看咱们天子的文采!这才是流芳百世的美谈呀!”

杨炯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缓缓起身,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沉吟片刻,朗声吟道:

银蟾十二度亏盈,初度团圞分外明。

况喜农田三百兆,更待绝域武功成。

话音落地,城楼上一静。

那中书省官员正要开口拍马屁:“陛下不愧是——”

话刚出口,便觉得气氛不对。

他环顾四周,只见群臣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都僵在了那里,眼神交汇间,暗流涌动。

他心中一突,立刻闭嘴,额上冷汗涔涔,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杨炯这诗,前三句都寻常得很。

上元月圆,今夜更明,农事丰登,五谷有望,句句都是吉祥话,喜庆得很。

可问题就出在最后一句“更待绝域武功成”。

什么叫“更待绝域武功成”?

绝域是哪里?西域?南疆?还是塞尔柱?还是更西方?

群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哪个不是人精?政治嗅觉比狗还灵,闻着味儿就知道不对劲。

陛下这分明是西征之心不死呀!借着上元节,把心思露了出来!

丁凛面色一沉,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衣冠,拱手道:“陛下此诗甚好,只是杀伐气略重了些。今日上元佳节,万民同贺,正是喜庆祥和之时,臣不才,也有一诗,请陛下品鉴!”

杨炯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丁大人平时不是最讨厌做酸诗、写酸文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丁凛笑着打哈哈,拱手道:“陛下教训的是!以前是臣思想偏颇,以为诗词不过是雕虫小技,于国于民无益。陛下已不止一次训诫,臣岂能知错不改?今日盛典,臣也附庸风雅一回!”

说着,他也不等杨炯答应,张口便吟:

高列千峰宝炬森,端门方喜翠华临。

烟花不为三元夜,乐事还同万众心。

天上清光留此夕,人间和气阁春阴。

要知尽庆华封祝,暄和上元惠爱深。

此诗一出,群臣纷纷点头。

这首诗表面上看是在描绘上元之夜京城灯火辉煌、万民同庆的盛景,极力歌颂天子圣德、与民同乐、国泰民安的太平盛世。句句都是对陛下仁政与长久恩德的赞颂,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在座的哪个听不出来?

丁凛这诗分明是在暗中劝诫,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乐,和气充盈,正是休养生息、守护盛世之时,不宜轻启战事,不宜劳师西征,以免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太平景象。

杨炯如何听不出来其中深意?

心中暗骂:好个丁凛,平日里比石头还硬,今日倒学会婉转了!这群老狐狸,分明是早就商量好,应对自如得很呀!老子打了个出其不意都没收到什么效果!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陈彭年身上,轻咳一声:“陈学士!你乃三大殿首席大学士,文采斐然,今日如此盛景,岂能不留下诗作供后世品读?”

陈彭年满头大汗,连连摆手:“陛下……臣今日饮酒过多,头脑昏沉,实在做不出诗来……”

“嗯——?”杨炯声音转冷,目光如刀。

陈彭年身子一抖,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心中叫苦: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西征的事我本不想掺和,上一次差点在延和殿跟人打起来,回去后这群人还不放过我,在报纸上撰文说我卖国,说我是奸臣,说我曲意逢迎!

我卖什么国了?是陛下要西征呀!我怎么就奸臣了?女帝在的时候,我不过就是写写书,买买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如今倒好,被这黑心的陛下当刀使,里外不是人!

可他心里也清楚,陛下用他,还真就看中了自己这“奸臣”的身份。有些事情,忠臣做不得,奸臣却做得。

一念至此,他欲哭无泪,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吟道:

火树银花照帝京,上元箫鼓沸欢声。

九衢车马连天陌,万户笙歌满城惊。

已喜寰区臻盛治,尚闻昆仑有未宁。

愿凭圣武清边徼,长使山河享太平。

此诗一出,满座皆惊。

这诗简直直白得不能再直白了!前面还在说盛世太平,万家欢乐,后面话锋一转,“尚闻昆仑有未宁”,昆仑之地尚未平定,实乃心腹之患!

最后更是明说,“愿凭圣武清边徼”,希望陛下以圣武之威,扫清边疆,保山河永享太平。

昆仑?

西域?

康白?!!

群臣面面相觑,心中翻江倒海。

陛下这是要对康白动手了?

怪不得之前说什么“绝域武功”,原来根儿在这儿!

是了,康白乃前朝旧臣,至今未表忠心,反而陈兵边境,与沈高陵对峙,虎视眈眈,其心可诛!

陛下这是借着上元诗会,试探群臣的态度?还是……

坐在最上首的叶九龄深深看了杨炯一眼,沉默片刻,放下酒杯,缓缓开口:“陛下!可是心忧边患?”

这话问得极其巧妙。

华夏如今东西南北皆有边患,南疆未定,西有塞尔柱,北有草原诸部,吐蕃又有康白拥兵自重。

杨炯若真照实回答,说担心哪个,那便有了侧重点,这些老狐狸立刻便能猜出他真实想法。

杨炯眼珠一转,轻叹一声,悠悠道:“今日盛世,朕想起了很多人。他们为我华夏百姓抛头颅,洒热血,浴血奋战,功勋卓著,最后却远走他乡,不得归来。朕每每思之,心中实在不解呀!”

群臣心下一突,一个名字瞬间跳出脑海——邹鲁!

邹鲁战功卓著,却莫名叛逃,至今未归。

陛下这是要为邹鲁正名?还是要对康白用兵?

不等众人细想,杨炯已正色出声:“诸位爱卿!朕以为,西域虽定,然民族众多,边事不宁,当行王道教化,震慑宵小之心。朕欲行封禅之礼,以告天地,以安民心。诸卿以为如何?”

封禅?!

群臣一时心中翻江倒海,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封禅?以陛下之功绩,封禅倒也是实至名归,可这去昆仑封禅,古之未有先例呀!”

“昆仑乃西域门户,康白的地盘!陛下这哪里是封禅,分明是御驾亲征!”

“康白呀康白,真是老糊涂了!拥兵自重,这不是逼着陛下动手吗?”

窃窃私语声四起,群臣神色各异,之前的喜庆一扫而空。

丁凛深吸一口气,一时也猜不透杨炯真实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使出拖延之法,拱手道:“陛下圣德巍巍,功业赫赫,封禅昆仑,实至名归。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今春闱在即,天下士子齐聚京师,此事关乎朝廷抡才大典,不可轻忽。

封禅昆仑,未有先例,礼制规章繁复,需礼部、户部诸衙门,金吾卫、皇城司诸军司配合,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不如等春闱和春耕过后,陛下再行……”

杨炯面色一沉,抬手便要制止。

突然。

“呜——!”

一声低沉的牛角军号声骤然响起,从朱雀门方向沿着朱雀大街一路传来,低沉苍莽,如远山的雷鸣,如大地的叹息,穿透了万千百姓的欢呼声,穿透了烟花的爆响声,直直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人齐齐一怔。

“八百里加急?!”杨炯豁然起身,面色骤变,直奔城头。

群臣纷纷站起,神色紧张,望向朱雀大街方向。

马蹄声震撼如雷,由远及近,由缓及急,如万鼓齐擂,如山崩地裂。

只见朱雀大街上,百姓纷纷避让,一队骑兵呼啸而至。

那骑兵约三百余人,个个身着赤红铠甲,头戴赤羽,腰悬长刀,背负长弓,胯下战马浑身热气蒸腾,四蹄翻飞,踏得青石路面火花四溅。

赤羽卫!大华唯一传骑军卫!

为首一骑最为醒目,那骑士手中高举一卷黄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口中高呼,声嘶力竭:

“东美洲急报——!新土归附,得嘉种异蔬,亩产数倍于麦——!丰穰之瑞至矣——!”

杨炯瞳孔骤缩,惊呼出声:“东美洲?!是虞芮!”

他猛地转头大喝,“韩约!快去迎接!”

“末将领命!”金吾卫大将军韩约豁然起身,拱手应诺,随即大步流星冲下城楼,身后数十名金吾卫亲兵紧紧跟随。

不多时,韩约便引着那信使登上城楼。

那信使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风尘仆仆,满脸征尘,赤红铠甲上满是泥泞与汗渍,显然是一路狂奔,片刻未歇。

他一见杨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手捧着黄绢奏折,一手举着一个粗布口袋,声音都在颤抖:

“赤羽卫中郎将果林森参见陛下!末将幸不辱命,携虞大总管奏折及新蔬土豆归朝!请陛下验看!”

杨炯赶忙上前,双手将他扶起:“快起来!辛苦你了!”

他接过那粗布口袋,迫不及待地打开。

口袋中滚出几个拳头大小的土疙瘩,表皮粗糙,沾着泥土,形状不规则,憨头憨脑的,毫不起眼。

杨炯却如获至宝,双手捧起一个,仔细端详,那粗糙的表皮,那憨厚的形状,那泥土的气息……

“土豆!真的是土豆!”

他仰天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得群臣面面相觑。

杨炯将土豆小心放回口袋,又接过那黄绢奏折,展开细看。

灯火映照下,奏折上的字迹清晰可见,正是虞芮那熟悉的笔迹,簪花小楷,一丝不苟。

杨炯的目光落在奏折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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