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9话 如同一场表演
杨易航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站起来的。
双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要陷进地里。怀里还残留着目目连身体的温度——但那温度正在褪去,连同那些绿色的血迹一起,在指缝间凝固、变冷。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培养仓。
不敢看。
不能看。
通道很长。灯光惨白,照得他的影子在脚下拖成一道细长的、扭曲的黑线。
『左转。』
TT的声音从通道扬声器里传来,依旧是那种欢快的电子音,但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再往前二十米,右转。』
杨易航机械地迈步。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无数画面在疯狂闪烁:目目连蜷缩的身体,那双半闭的眼睛,嘴唇最后颤动时吐出的那个词——
妈妈。
『前面就是货梯了。』TT说『诺无小朋友在下面等你哦。她受了点伤,但还活着。活蹦乱跳的!』
活着。
这个词刺进杨易航心里,像一把钝刀来回锯。
活着。目目连也想活着。她那么想活着,想见到妈妈,想吃糖,想堆沙堡,想追蝴蝶——
可她没有活下来。
货梯门无声地滑开。轿厢里灯光昏暗,四壁是不锈钢的,映出杨易航自己的脸——苍白,僵硬,眼眶红肿,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他走进去。
门关上。
电梯开始下降。
失重感传来,杨易航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扶着冰冷的厢壁,闭上眼睛。
目目连的脸又在脑海里浮现。
笑着的。哭着。抱着会长胳膊撒娇的。趴在窗边看雨发呆的。在会议室里跳起来欢呼“耶——”的。
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走廊,尽头有一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隐约的、压抑的哭声。
诺无。
杨易航加快脚步,推开那扇门——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像是某个废弃的储物间。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天花板上一盏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一层薄灰。
诺无靠坐在墙角。
她浑身是伤——脖子上触目惊心的淤痕,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上有血痕,衣服破了几个洞,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肤。脚下的影子缩成可怜的一小团,边缘微微颤抖。
但杨易航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身上。
而是落在她怀里。
诺无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蜷缩着,把头埋在诺无胸口,身体微微发抖。她的头发有些乱,衣服是干净的——不,不是干净,是那件过大的实验服被脱掉了,换上了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毛衣。毛衣太大,袖子挽了好几圈,露出手腕。
杨易航僵在原地。
那个身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诺无怀里慢慢抬起头。
“杨……易航……”
目目连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刺进杨易航耳里。
杨易航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看目目连,又看看诺无,再回头看向身后那扇门——那扇通往货梯、通往刚才那个实验室、通往那排培养仓和那具蜷缩尸体的门。
两个目目连。
怎么可能有两个目目连?
“杨易航……”诺无的声音也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你在发啥子呆?快来帮忙噻……我抱不动她了,手都要断了……”
杨易航没有动。
他盯着目目连,盯着那张活生生的、会哭会笑的脸,盯着那双正在流泪的眼睛——
眼泪。
活着的人才会流泪。
“你……”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怎么……”
目目连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从诺无怀里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杨易航冲过来——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哇啊啊啊啊啊——杨易航!我好怕!那个叔叔好可怕!他说要给我做妈妈,可是做的妈妈不会说话也不会动!那些泡在罐罐里的我都不理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易航抱着她。
温热的。
活着的。
有呼吸,有心跳,有眼泪。
杨易航的手在发抖。他把目目连抱得更紧,紧到怀里那个小妖怪“哎哟”一声叫出来:“轻点轻点!疼!”
但杨易航没有松手。
他只是把头埋在她肩上,肩膀剧烈颤抖。
诺无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杨易航身边。她看着杨易航那个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杨易航,你……你哭了?”
杨易航没有回答。
目目连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杨易航……你怎么了?”
杨易航深吸一口气,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手背上沾着水渍——不知道是自己的眼泪,还是目目连的。
“没事。”他的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一些“没事。找到你就好。”
他看向诺无:“你那边发生了什么?怎么找到她的?”
诺无指了指墙角:“我掉下来之后,在那个黑黢黢的地方遇到伊利亚斯了——就是酒吧那个。他……他要杀我,我们打了一架。”
杨易航的眉头皱起:“杀你?”
“嗯。”诺无摸了摸脖子上的淤痕,疼得龇牙咧嘴“后来他自己遭了殃,我才跑脱。跑出来之后,在通道里撞见——撞见她了。”她看向目目连:“她那时候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看到我,就抓着我不放了。”
“另一个方向?”杨易航低头看目目连“你不是在实验室里吗?”
目目连摇头,眼泪汪汪的:“那个白衣服叔叔——就是那个眼镜叔叔——他把我从罐罐里弄出来之后,又来了两个人。他们说我……麻烦,就把我关起了……TT告诉我,让我往这边跑,说会有人接我……”
TT……
杨易航脑海里闪过那个像素笑脸。
TT。
不,托普托斯。
他骗了他。
从一开始,那个实验室里的“目目连”就不是真正的目目连。那只是一个复制体——可能是01号,可能是07号,可能是任何一个被创造出来、用来迷惑他的“道具”。
托普托斯用那个复制体的死,来测试他的反应。
看他会不会愤怒,会不会绝望,会不会崩溃。
而真正的目目连,早就被“放一边”了。
然后让诺无“意外”找到她。
令人作呕的剧本。
“杨易航?”诺无担心地看着他“你脸色好难看。到底发生啥子了?”
杨易航沉默了几秒:“时间紧迫,回头再跟你说——目目连,我们要离开这里了。可能会跑很快,可能会很累,但你必须跟着我,一步都不能离开,明白吗?”
目目连用力点头,死死抓着他的衣角。
杨易航站起来,看向诺无:“能走吗?”
“能。”诺无咬牙“就是有点痛,但不碍事。”
杨易航伸出手。诺无愣了一下,然后握住,借力站起来。
三个人,站在那扇虚掩的铁门前。
门后,是通往酒吧的通道。
门后,是离开FRS的路。
杨易航推开铁门。
门外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侧墙壁斑驳,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通道尽头,有一扇银白色的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简单的电梯按钮。
他们走过去。
电梯门打开。
里面比刚才那部更小,只够站三四个人。杨易航让诺无和目目连先进去,自己最后踏进轿厢。
门关上。
电梯开始上升。
这一次,失重感不那么难受了。
杨易航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那排培养仓,那些枯萎的尸体,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目目连”。
她会笑吗?
会哭吗?
会像怀里这个小家伙一样,想要妈妈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复制体也是生命。她们被创造出来,被利用,然后在他面前枯萎、死去。而TT——不,托普托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像看一场精彩的表演。
电梯停了。
门打开。
外面是那个熟悉的、不大的后厨。不锈钢料理台,冷藏柜,整齐的刀具架,还有那扇通往酒吧的帘子。
杨易航带着诺无和目目连穿过帘子。
酒吧里空无一人。
灯光昏暗,桌椅整齐,吧台后的酒架上摆满了各种酒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香和木头气息。
没有人。
只有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唱片机,还在慢悠悠地转着,放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爵士乐。
杨易航没有停留。他带着诺无和目目连穿过酒吧,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外,是凌晨的夜空。
星光稀疏,山风清凉。
杨易航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个人——
活着。
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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