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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0话 妈妈


旧仓库区深处,那间堆满废弃设备的房间里,一切归于寂静。

十七号溶液的刺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合着某种烧焦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地面上的液体已经不再冒泡,只是静静地铺在那里,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日光灯的惨白光芒。

伊利亚斯蜷缩在角落里。

他没有动。

也没有声音。

诺无离开时用影子把他拖到了这里,然后拼命地跑,逃离这个差点杀了她的男人,逃离这片充满死亡气息的黑暗。

但伊利亚斯还活着。

准确说,还没有死。

十七号溶液的侵蚀已经停止了——他体内那股源自瑞玛丽的力量,在最后一刻强行启动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

溶解与修复的拉锯战,终于以修复的微弱优势告终。

但代价是惨烈的。

伊利亚斯缓缓睁开眼睛。

视野模糊,所有的东西都像隔着一层水膜。他眨了眨眼,那层水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清晰——清晰到他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灯的每一根灯丝,墙上每一道裂纹,以及……

自己的右手。

准确说,右手原本应该在的位置。

在溶解和再生的拉锯战中,他的身体选择了优先保护核心器官。心脏、肺、大脑——这些是必须保住的。四肢是可以牺牲的。

右手是第一个。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手腕以下的部分,从桡骨茎突的位置开始,彻底消失了。没有血肉模糊的断口,没有裸露的骨骼——十七号溶液在溶解的同时,也烧灼了伤口,让血管和组织在最后一刻凝固、封闭。断端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焦壳状的物质,边缘有不规则的、如同被烧焦的树皮般的纹理。

他的右手没了。

伊利亚斯盯着那个断口,盯了很久。

没有痛。

不是不痛,是痛到极致之后,身体自动切断了所有感觉。他能感觉到左手臂、双腿、躯干上无数细小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右手的位置,只有一种奇异的、虚无的空洞感。

像那里从来就不该有什么东西。

他试着活动左手,撑住地面,想坐起来。

左手撑住了。

身体从蜷缩状态慢慢展开,后背抵上冰凉的金属墙壁。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起胸腔里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可能是肋骨断了,也可能是内脏被溶液侵蚀了一部分。

不重要。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右手的位置。

断口。

焦黑。

空无一物。

“酒保”需要两只手。一只手擦杯子,一只手倒酒。一只手扶着吧台,一只手接客人递来的钱。一只手撑着下巴发呆,一只手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现在只有一只手了。

没有手,怎么做酒保?

伊利亚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表情还没成形就僵住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是在他刚被送到FRS内部“琥珀”酒吧的时候,瑞玛丽带他去看,指着吧台后面那个位置说:“以后你就在那里。”

他看着那个吧台,问:“我要做什么?”

“调酒。擦杯子。听客人说话。”瑞玛丽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可以学。”

“学不会怎么办?”

瑞玛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就学不会。”

他那时候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后来他懂了。

“那就学不会”——意思是,学不会也没关系。反正她不会因为这个就不要他。

反正她从来没有“要”过他。

她只是“留下”了他。

伊利亚斯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那种空洞感没有消失——它从右手的位置蔓延开来,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扩散,弥漫到整个身体。

他想站起来。

试了两次。

第一次,左手撑地,身体刚离开地面几厘米,就重重摔回去。

第二次,他找到更好的支点,用左臂和双腿的力量把自己撑起来——成功了。他靠着墙,勉强站直。但下一秒,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重新滑坐下去。

第三次,他没有再尝试。

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回想了很多事。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花板上那盏灯已经不闪了,稳定地亮着,惨白的光照下来,照亮他蜷缩的身体,照亮那个焦黑的断口。

他再次尝试站起来。

这一次,成功了。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门口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起全身的剧痛。但他没有停。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门是开着的。

门外是那条通往主通道的长廊。灯光比房间里亮一些,但依旧惨白。走廊上空无一人——TT的“免打扰模式”还在生效。

他走出去。

沿着走廊,一步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五分钟,可能半小时。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只剩下“左脚、右脚、左脚、右脚”的机械重复。

终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尽头,瑞玛丽站在那里。

她依旧闭着眼睛,六翼收拢在身后,洁白得刺眼。在她脚边,蹲着那两只黑山羊——幽绿的眼睛,横向的瞳孔,安静地看着他。

伊利亚斯停下脚步。

距离她大概十米。

他想说什么。

想喊她“妈妈”。想告诉她他受伤了。想问她能不能抱抱他。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瑞玛丽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伊利亚斯以为她不会理他了。

然后,瑞玛丽开口了。

“过来。”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伊利亚斯抬起头,看着她。

瑞玛丽依旧闭着眼,但她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

他迈开脚步,走向她。

一步一步。

十米的距离,像走了一辈子。

终于,他站在她面前。

瑞玛丽微微低头,“看”向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那个焦黑的断口。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冰凉的、柔软的,轻轻覆在他头顶。

像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实验台上,她第一次触碰他那样。

她的声音很轻:“疼吗?”

伊利亚斯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疼”,想说“没事”,想说“对不起我把事情搞砸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只是眼泪流了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

瑞玛丽的手没有离开。她只是那样按着他的头顶,像在确认他还活着,像在确认他还是那个被她从实验台上抱起来的孩子。

“你该去医务室。”她说。

伊利亚斯没有动。

“你的手需要处理。”

他还是没有动。

瑞玛丽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伊利亚斯。”

“嗯……”

“你做得很好。”

伊利亚斯猛地抬起头。

瑞玛丽闭着眼,“看”着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柔和。

“你已经尽力了。”她说“虽然结局很蠢,但的确已经尽力了。”

伊利亚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头顶覆着她的手掌,眼泪流了满脸。

那两只黑山羊安静地蹲在一旁,幽绿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其中一只轻轻“咩”了一声,像是在说什么。

瑞玛丽收回手。

“走吧。”她转身“去医务室。”

伊利亚斯跟上她的脚步。

走了几步,他突然开口:“老妈。”

瑞玛丽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

“我的手……以后还能调酒吗?”

瑞玛丽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依旧平静,但不知为何,听起来不那么冷了:“还会长出来的。”

“老妈。”

“嗯。”

“我还能继续当酒保吗?”

“能。”

“那酒吧呢?关门三个月,之后还能开吗?”

“能。”

“那火神呢?你真的没收了?”

“想要回去?”

“嗯。”

“拿什么换?”

伊利亚斯想了想:“我……我给你打扫卫生?”

瑞玛丽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那就换。”

伊利亚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成交。”

不远处,艾尔伯特靠在轮椅上,看着前往医务室的两人,久久没有动。

“妈妈呀……”

他想起自己。

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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