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欺公罔法
东面和西面都出现了大量明军逼近,最近的距离归化城只有四十多里,最远也不过八九十里。
而在北面,还有乌济业特等多个部族的联军逼近。
想到南面三娘子和那支明军联军,扯力克忽然有种自己成了瓮中之鳖的感觉。
“下去吧,滚。”
扯力克对着下面的信使吼道。
没人注意到,他此时隐藏在袖子里的手在微微发抖。
蒙古长袍遮盖下的双腿,也在微微发颤。
或许,只有项羽能明白他此时的心情。
在两个时辰前,他还信心满满,认为只要召集到各部战士,他就能带领他们,击败草原的判断和明军,树立起先辈的威望。
是的,成吉思汗为什么能在草原上建立那么大的威望,直到今天,他依旧是草原上无数人口中的神。
那是因为在成吉思汗以前,不管多么杰出的大汗,都无力摆脱辽金的控制。
而他做到了,在成吉思汗的指挥下,他们击败了不可一世的辽金,几乎灭掉了西夏。
他以为,他也能做到。
但是现在看起来,似乎局势对他很不利。
乌济业特等多个部族组成的联军,他们到底是不是三娘子找来的帮手?
一个念头忽然出现在扯力克脑海里。
如果是,那只能说三娘子这个女人,真的太狡猾了。
他一时不查,居然会陷入这样的环境中。
可如果不是呢?
在绝望的时候,或许幻想就是最好的,安抚紧张不安情绪的唯一办法。
“来人,北边有消息传回来吗?”
扯力克对着外面吼道。
很快,一个亲兵进来,躬身答道:“大汗,北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去城门守着,派去的信使回来,马上叫他过来见我。”
扯力克吩咐道。
而在他还对北面抱着一丝幻想的时候,北边,距离归化城四十里地的军营里,几个部族首领围坐在一起。
一个人手里把玩着一块银色圣旨牌,抛向空中,掉下来再接住。
换个面,又一次抛向空中,掉下来再接住。
如此周而复始。
“外面那几个人怎么处理?”
身旁一人问道。
“绑起来,和这块令牌一起送到夫人那里去吧。”
“对,南边消息已经确认了,扯力克败了。
她有明军的支持,扯力克被打败了。”
“可是,她和明国混在一起,这.....”
“明国人能让我们活着。”
“对,前两年的冰灾你不会忘记吧,如果没有明国人给的粮草,我们的人和牛羊,怕是都要冻死。”
“可我们也可以南下,躲避冰灾。”
“你觉得以今天明军展示的战力,我们真的能越过边墙打进明国去吗?”
几个人小声争论着,没人关心帐外被绑起来的几个人。
他们是扯力克的信使,来这里传达大汗圣旨的人。
“现在的明军不一样了,没看到察哈尔的札萨克都被打到漠北逃命了。
他们把辽东草原都拱手让人了,难道还不能明白明军的战力吗?”
他们是长期居住在漠北的主要部族首领,这次率兵南下,途中就和察哈尔左翼蒙古爆发过一次激战,因为察哈尔人在掠夺漠北一个小部族,被他们撞上。
然后,他们击退了察哈尔人,把他们往北边赶了近百里。
再往前,那真是就是苦寒之地,他们也没法长期生存的区域。
何况,他们还要赶到归化城,赴三娘子围攻扯力克的约定。
“难道.....以后,我们也要依附于明国吗?”
一个首领有些不甘的说道。
瞬间,几个人都沉默了。
没人愿意放弃高贵的血统,向明人低头。
可惜,他们似乎也没有底气拒绝。
好久,终于有人开口说道:“为了部族的延续,我们似乎,没有办法。
他们手里的火器要厉害了,还在弓箭射程外,我们就会死伤惨重。”
嘉靖朝以前,明军虽然也装备火器,但威力有限。
蒙古人还真不惧怕明军手里的火器,威力小,射速也慢。
只要他们能顶住明军火力的一轮打击,冲上去和明军近战,他们就能获胜。
嗯,明军还不能完成结阵。
否则,就算胜利,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是现在貌似不同了。
自嘉靖朝后,明军开始大量装备新式火器,让他们面对明军时的损失也变大了。
蒙古人本来人口就少,和后金的遭遇差不多。
一旦兵员伤亡达到一定程度,都会往他们这些首领感到肉疼。
这种损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自从明军火烧板升后,蒙古人对阵明军的胜率显著下降,特别是两次俺答汗和马芳的交战,蒙古人最后都选择了败退。
明军的战力提升太快,已经让他们感觉到不适应。
其中主因不仅是明朝集中马匹组成可以和他们对战的骑兵集团,更有火器大量装备。
过去对战明军,就算遭遇骑兵,凭借娴熟的弓马技术,他们还能放风筝的方式,一点点蚕食明军骑兵。
可是现在明军骑兵稍弱的弓马被大量装备的三眼铳补充,在遭遇或者正面冲击时,明军骑兵的火器威力也是成倍放大,已经抵消了蒙古骑兵弓箭的优势。
而骑兵混战时,明军精良的装备优势,又是彻底碾压他们。
蒙古人在面对明军时,真的是没什么好办法。
除了偷袭,还真没有消灭明军的把握。
当然,他们也有铁匠,也有鸟铳,通过击败明军缴获。
不过那东西精巧,他们还真不会造那玩意儿。
至于火炮,那就更别说了。
连鸟铳都做不出来,更不可能造出火炮。
“好了,别想其他的了,我们需要明国的粮草帮助我们。
夫人那边和明国关系好,可以帮我们获得明国的援助。
所以,我们不能和他们撕破脸。
那些寺庙,也需要明国派遣的工匠帮助,佛祖也不会允许我们破坏和他们的关系。”
“那就把人都送到夫人那里去吧,我没意见。”
“我也是。”
虽然大家心里多少都对三娘子依附于大明有些异议,但真讨论以后才发现,他们貌似还真不能把和大明的关系闹僵。
他们需要得到大明的援助,让他们在寒冷的冬季能够顺利挺过来。
人口、牛羊,就是他们站在草原上最大的仰仗。
如果没有了这些,部族还能剩下什么?
那就只能是被别的部族吞并,他们就只剩下一个贵族头衔,依附于其他部族首领。
那才是对他们高贵血统最大的玷污。
也没再做犹豫,把玩银牌的首领对着帐外喊道:‘“来人。”
很快,一个护卫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一块银牌在空中画出一道抛物线落到护卫面前,护卫下意识伸手接住。
“带着它,还有外面的几个人,送到忠顺夫人那里。
另外,告诉夫人,我们已经在归化城北面三十里扎营,随时听候夫人的差遣。”
护卫得令,拿着银牌转身出了帐篷。
不多时,帐外就传来一阵马蹄声,渐渐远去。
“明天天亮,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南下。
听说明国人把军营扎在归化城南二十里。”
一个首领开口问道。
“等夫人那边的消息吧,我们暂时就不动了。
搬来搬去,懒得折腾。”
一个梳着小辫的首领笑道,还伸手摸了摸光亮的脑门。
“扯力克还想睡夫人,想瞎了心,嘿嘿.....”
他身边的人淫笑着说道。
“哈哈......”
周围几个首领这会儿都放声大笑起来。
三娘子确实很漂亮,就算上了点年纪,可依旧是草原上最美丽的那朵花。
不过对帐篷里的几个人来说,也就想想。
那朵花,只会属于草原之主。
他们,没那个福气。
虽然,他们确实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可扯力克就是前车之鉴。
除非有能击败明国的把握,否则没人再会去尝试,觊觎那个位置。
而此时的京城,已经散衙,魏广德走出值房准备出宫。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迎面一个兵部主事急匆匆走进内阁。
“首辅大人,边镇急报。”
他来到魏广德面前,躬身道。
说话间,还把一份战报双手递到魏广德面前。
“什么事儿?”
魏广德心里一突,但还是伸手接过,又马上开口追问道。
“宁夏总兵李如松率两个骑营没有随大队出发,而是全速冲向归化城。
辽东军在戚总兵指挥下,也加快了行军速度,现在每日行军超过六十里。
这是边镇收到的信息,因为比计划早,所以把大军的文书都发回兵部。”
那主事急忙说道。
“他们没有按郑总督的命令行军?”
魏广德只是微微皱眉,想到他此前看到沙盘时的感觉,心下了然。
这两个人显然意识到时间的重要性,担心归化城下战事发生意外,所以加快了行军速度,想要赶到双方交战前抵达战场。
这个情况,其实魏广德不是没考虑过,但也因为顾忌到风险,所以并没有提出来。
实在是归化城那里的情况,瞬息万变,随时都可能发生不测。
若是他们加速赶去,而抵达时两军已经交战。
胜负已分的情况下,若是大军胜了还好,哪怕打平,还在对峙,都是好事儿。
他们的加入,就是在胜利的天秤上增加一颗砝码。
可若是战败,他们不按计划抵达,最大可能就是被扯力克逐一击败。
这也是郑洛制定行军计划的原因,他们是在几乎同一天出现在归化城外百里范围。
就算之前战况不佳,他们的出现也能分散扯力克军队的力量,帮助宣大军重新夺取战场的主动权。
魏广德当然不知道,就在今日,归化城下胜负已分,扯力克败北。
但这操蛋的传递情报速度,让他要想看到消息,最快也需要三、四天之后了。
实际上,关于今日的战报,宣大军还未扎营,麻贵就已经让随军书吏书写完成,并快马报予总督郑洛。
“现在就算下文让他们按计划行军也是不能,兵部也没法做什么。
回去等消息吧,有战报及时送过来。”
魏广德这才翻开文书快速浏览一遍,随即递给身后的芦布。
“放在书案上,明日早说吧,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魏广德说了句,“收拾好值房,今天就到这里,都回吧。”
魏广德继续说道。
兵部主事躬身告辞,等他离开后,魏广德在院子里站了片刻,这才抬轿走出内阁。
出宫,上轿,很快魏广德就离开了紫禁城。
没有去南熏坊的府邸,而是去了城南的一间外院。
那里住着几位魏广德从教坊司里弄出来的乐户,平时在那里练习歌舞,用来在酒宴时表演助兴。
最近那边又排练了一场舞蹈,魏广德自然要先睹为快,所以今日就直接去了那里。
教坊司里的乐户,都是犯官之后被打入贱籍的女子。
教坊司女子属乐籍,是官方登记的贱民,归礼部教坊司管理,身份不同于普通私奴婢。
其人身归属国家,而非私人。
私人收留、隐匿或占有教坊司女子,等于侵占国家“官产”,直接触犯法律。
不过,官员或权贵利用职权,通过教坊司管理漏洞或皇帝特赐,将某些女子据为己有却也是司空见惯之事。
魏广德自然也不能免俗,即便知道这属非法操作,一旦被查出,收留者会面临法律制裁。
不过他是通过教司坊管理漏洞,用赎买的名义把人弄出来的,和那种私自隐匿、占有不同。
反正真暴露,也有的拉扯。
不得不承认,人到一定程度还真的会飘。
要是放早些年,他是绝对不会沾染这些的,就是觉得麻烦。
不过到了现在,似乎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或许,在他眼里,给万历皇帝留下一些把柄,或许也会让皇帝更放心用他。
真要是做个“完人”,怕是万历皇帝睡觉都会觉得不安稳。
真要到了不放心的时候,直接就把他私底下做的一些事儿翻出来,就可以把他撵出朝堂。
想着那几个女子窈窕身段和娇美脸庞,坐在轿子里的魏广德忍不住都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实际上,魏广德倒也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
也就是这几天精神压力有点大,需要释放一下。
别看着在内阁办差,好似信心十足的样子,可边镇的动静,京城官场的议论,他也是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用这种方式缓解一下,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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