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做了一个好梦吗?
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旅人妖精们喜爱的木质纹理,因岁月消磨而有些陈旧,似乎从这座旅馆诞生之初就一直陪伴着她们了,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有一种宛如在天心教堂的圣坛上抬头仰望穹顶般,怅然却又安心的感觉。
分明睡了很久,可他却不觉昏沉,思绪如此清晰,心情如此平静。
人在醒来后感到恍惚,是因为还眷恋着梦中的经历,暂时无法融入现实吧?可对年轻人来说不是这样,因为他已经失去了自己的梦境,自然也就没什么值得眷恋的事物了。或许很多年后,有两位少女会从梦的卵中重新诞生,并将曾借走他的东西重新归还,但那究竟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呢?恐怕,这是一个连女神大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还在凝视天花板,想象着那一幕,这时,却从旁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咩!?”
年轻人循声望去,便看到小羊正趴在床头,脸上是人性化的惊疑不定的表情,似乎不敢相信他是真的苏醒了,亦或者只是自己的幻觉?便用鼻子在年轻人的脖颈附近嗅来嗅去,试图嗅出那股属于活人的气息。年轻人被它的呼吸挠得发痒,便从被子底下伸出手,按住它的脑袋,轻轻将它推了回去。
小羊落到地上,不满地叫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抱歉……不过你靠得太近了。”
年轻人解释了一句,得到的回应却只有一句充满了愤懑与不屑的咩叫。当然,他也并不指望这个小家伙愿意接受自己的道歉,在某些方面,譬如说倔强的性格,还有那种认定了一个人就绝对不会改变看法的态度,它和它的主人简直如出一辙。
年轻人起床舒展了一会儿手脚,稍微缓解了因长时间卧床而造成的不适应感,这才低下头,重新将目光落在小羊身上,再次开口,却不是道歉,而是道谢:“我睡着的时候,是你一直在陪着我吗?谢谢你了,小羊。”
小羊摇头晃脑,以一副当之无愧的姿态接受了年轻人的道谢,唯独在这一点上它很精明,自然也不会告诉年轻人,其实是梅蒂恩和大家轮流照顾你,自己不过是有空的时候才来你的房间里待一会儿,而且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在玩耍和发呆,虽然没有功劳,但也不一定有苦劳。但它只是一只小羊,无法开口说话,解释清楚,所以,既然年轻人误会了,那就让他一直误会下去吧。
当然,它没有意识到,自己不是人类,自然也学不会像人类那样隐藏自己的心思,心中想着什么,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年轻人光看它得意洋洋的表情,就大致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不过也没有揭穿,只是微微一笑,在小羊的面前屈膝蹲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柔软如云朵的毛发。
小羊有些不满,但没有抗拒,或许是因为已经接受了吧。
接受了它的主人再也不会回来的事实……
“睡着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梦。”年轻人忽然说道:“在梦中,我见到了你的主人。”
小羊猛地抬起头,目光炯炯。
年轻人知道它想问什么,又笑了笑:“放心吧,她过得很好,和过去一样。”
小羊便满意了,对它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不过,它还是咩咩叫了两声,对年轻人所谓的“和过去一样”的说法表示抗议,因为它并不觉得主人过去的生活是很幸福的。大抵在林格等人看来,圣夏莉雅的“过去”,其实只追溯到他们一起踏上旅途的那个时期吧。那时,牧羊少女已经找到了方向,不再迷茫于人生的道路,虽然前方还有许多未知的阻碍和强大的敌人,心中仍坚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失散人间的妹妹们,那份自信与期待表现在他人眼中,自然是很幸福的。
但小羊不同,小羊追随主人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与她相处的时间都要长,它和圣夏莉雅的“过去”,可以追溯到后者初次离开苹果园的时期。她好不容易来到人间,却被村中愚民视为魔女和骗子,不受信任,只能用苹果向一位农妇买下了一只因早产而虚弱的羊羔,急匆匆地踏上了流浪的旅途。她与它风餐露宿,在荒野中淋过雨,在黑暗中迷了路,好不容易遇到一位怀有善意、愿意教导她们世间道理的摩律亚老巫师,却又因继承了他的学识与遗愿,而遭到其他摩律亚人的排斥,再次离去,再次流浪。
“过去”二字似乎总是与流浪和漂泊挂钩,尽管主人也总是安慰小羊,没有关系,再忍耐一会儿吧,很快就能找到了,一定会找到的,重要的是,不能失去希望与勇气……但陪伴她旅行多年的小羊却早就学会了如何阅读人类的情感,因此知道她心中其实并不快乐。
像那样的过去又有什么好怀念的呢?即使只有在梦中是幸福的,也绝对比它好上一万倍。
小羊咩咩叫着,催促年轻人讲述更多关于它的主人在梦中幸福生活的故事,哪怕只是听着,也会有一种主人从未离自己而去的满足感。见它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年轻人干脆将它抱起来,一边为它讲述,一边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往房间外走去。小羊多少有些不情不愿,拥抱可是主人的特权,这世界上只有那位温柔的青发少女,有资格将自己拥在怀中。
不过,为了听到更多关于主人的事,它姑且还是忍耐下来了,并暗下决心,等年轻人讲完就从他的怀里跳下来,然后一脑袋撞在他的膝盖上,叫他尝尝自己的厉害!
虽然主人临走前将我托付给你了,但你和她的差距可是有天上地下那么大的,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人类!
它大概是这么想的。
推开房门,来到走廊时,年轻人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梅蒂恩端着一个托盘,盘上是她亲手熬好的药汤与一些朴素的食物,在兄长沉睡期间,一直都是她在照顾他的日常生活。虽然还有莉薇娅修女与爱丽丝等人轮流协助,但粉发少女无疑是最用心的那个人,这不仅是因为躺在床上沉睡不醒的人是她的兄长,更是因为这段特殊的经历,让她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当养父杨科先生逝世后,兄妹二人便在他留下的小小教堂中相依为命,年长的兄长当之无愧地承担起了照顾妹妹的职责,在日常生活和学业的方方面面,都事无巨细,甚至可以说,他一个人便同时扮演着父母的角色,引导着年幼的梅蒂恩始终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如今,那位需要被人照顾的妹妹已经长大了,而她与兄长之间的立场,似乎也彻底颠倒过来,变成了可以照顾人的那一方。但,自己真的做到了吗?能够做得跟兄长一样好吗?等兄长醒来后,他会夸奖自己吗,还是说,觉得自己仍有不成熟的地方呢?这些问题总是萦绕在少女的心中,让她难以释怀,一时间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所谓的成长,还是自己想得太多。
她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便在走廊上骤然遭遇了醒来的兄长,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林格也陷入了沉默,他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睡太久吧,或许只有几个月的时间,可为什么,再次见到梅蒂恩的时候,却恍若已经过去了一段漫长的时光。大概这就是梦境对人的影响吧,有时候让人变得敏感,有时候也叫他们变得迟钝。
他一时间还无法将这个身高只比自己矮半个头、留着温柔成熟的粉色低马尾、站姿端庄笔直的少女,与记忆中那个总是笨拙地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联系在一起,直到此时才体会到生命有多么奇妙,总是一眨眼就变成了另一种模样,熟悉却又陌生。
兄妹二人站在走廊上,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直到小羊不耐烦地咩了一声,才将他们从恍惚中惊醒。梅蒂恩最先反应过来,不管在此之前是什么样的心情,忐忑或怀疑,不安或茫然,但此刻她感受着胸腔中愈渐激动的心跳,可以确信自己一定是很高兴的,便仰起脸,向兄长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太好了,终于醒过来了呢,林格。”脑后的马尾一甩一甩,就像是雀跃的心情无法克制,想要倾述什么的冲动也难以压抑。她有许多话想对兄长说,比如,在他沉睡期间发生了什么,自己努力做了哪些事,云鲸空岛上的大家各自都是什么状态……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在心中只是回响,却找不到说出口的理由。因为,那听上去不是显得自己依然很依赖林格的样子吗?可是,作为一个兄长,也作为一个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的病人,他想听到的应该不是这些吧?而是更让人安心和宁静的话,比如……
“真是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呢。”梅蒂恩笑眯眯地问道:“如何,有做一个好梦吗?”
林格微微一怔,回过神后也慢慢地露出了笑容,轻轻点了点头:“恩。“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好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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