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只有自己做不到吗?
走在返回妖精深眠旅馆的路上,爱丽丝脚步轻快,表情轻松。在她身后不远处,依耶塔和希诺望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爱丽丝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希诺试探地问道。
自从天界忒弥丝牺牲,小夏与奥薇拉又相继离去,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天才玩家露出灿烂的笑容了,大概是心中仍有自责和愧疚的情绪吧。虽然经过林格和梅蒂恩等人的轮流开导,已经缓解了许多,但像今日这般不加掩饰的喜悦,确实很久没有见到了,让少女骑士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爱丽丝时的场景,那时的天才玩家是多么骄傲和自信啊,神采飞扬,言谈举止之间,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打败自己,叫她屈服和退让。
经历了童年时期的家庭变故与学生时期的朋友离世后,希诺被迫变得坚强起来,自觉已经失去了同龄人般的青春与活力,但偶尔也会被爱丽丝传染,对自己正在经历的事情,正要实现的目标,正欲追寻的理想,充满信念。当初她同意离开故乡,与一群来历不明的旅人结伴踏上旅途,除了林格和小夏的耐心劝说以外,或许爱丽丝的性格也占据了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吧。
所以,看到天才玩家恢复了过去的精神面貌,希诺也为之高兴。
虽然她还不太清楚原因。
依耶塔倒是猜到了一些,但觉得这或许不适合对希诺讲,因为她也不确定这种心态是不是正确的。想要为小夏和奥薇拉报仇,让魔女结社付出代价的心情,固然可以理解,但如果将其视为最重要的目标,是否又本末倒置了呢?最初踏上这趟旅途的愿望是什么?想要实现的理想是什么?不可被他人践踏的情感又是什么?小夏和奥薇拉是为此而牺牲的,绝不单纯是为了与魔女结社对抗,也不是为了杀死谁和报复谁。
对抗只是手段,最终要实现的必然是更加伟大的目标,如果爱丽丝不能理解这一点,别说希诺,连依耶塔都会感到失望的。
她希望天才玩家能够自己想通,在此之前,并不介意为其遮掩一二。
还不太习惯说谎的天使小姐眼神飘忽不定:“……因为战斗胜利了,所以才那么高兴吧?”
“有必要高兴到这种程度吗?”希诺不太理解:“而且,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胜利,毕竟,还是让法芙罗娜跑了,没能将她留下,以后说不定……不,是必定还有一战的。”
少女王权是法则的象征,当祂们的生命如星辰般陨落,灵魂回归宇宙的根源时,整个世界都为之呼应,但希诺并没有感觉到纷争王权回归根源时的动静,反倒是苏醒后的心灵王权,重新陷入了沉寂。当然,回归根源并重新诞生,是白夜和格洛莉亚二人的选择,也是她们为了保护彼此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与小夏和奥薇拉的牺牲不同,希诺为此遗憾,但并不悲伤。
她也十分确信,白夜已经完成了对自己的承诺,在陷入沉睡前便击败了纷争魔女法芙罗娜,阻止了她对圣契隆的侵略。否则,高傲自负的纷争魔女,又怎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军队被消灭而无动于衷呢?只是不知为何,却没有将对方彻底消灭。理论上讲,心灵王权的力量是克制纷争王权的,白夜在战前也表现出了十分的信心。但理论是理论,而实战又是另一回事了,身为骑士家族的后人,希诺比任何人都清楚,战场的局势有多么瞬息万变,稍一松懈,便将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力量上的克制仅是一时的,身经百战的纷争魔女纵使落入下风,也能在并无多少实战经验的心灵王权的攻势下保全自己,所以,希诺并不失望,也没有责怪白夜的意思。她只是在想,法芙罗娜就算逃了,也必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譬如,受了重伤,甚或失去了自己的王权圣器,再加上她的构装机甲尼德霍格号也已被自己消灭,若下次再战,自己一定不会叫她有任何机会的……
“希诺?”沉思之时,依耶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少女骑士回头,便看到天使小姐正一脸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你在想事情吗?其实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可以啊,什么问题?”
“那我问了,你可不要生气哦……”
“……”
希诺一下子来了兴趣,她有些好奇,自己在依耶塔心目中的形象居然如此暴躁吗,连问个问题都要担心自己会不会生气?还是说那其实是个很刁钻的问题?但少女骑士自认为性格和涵养都还可以,只要不是涉及到父母亲友的问题,应该都不至于生气吧?如果提问的人是爱丽丝或蕾蒂西亚这些平时就喜欢惹是生非、煽风点火的家伙,或许还有一丝可能,但依耶塔……希诺实在想象不出天使小姐试图激怒自己的场景。
依耶塔的性格软到连小羊都可以欺负她了,如果真的有人对她生气了,肯定也是那个人的问题,而不是天使小姐的问题。
于是,少女骑士很大方地表示:“你随便问吧,没关系,我不会生气的。”
“呼!”得到了她的保证,依耶塔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绷紧了脸色,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我知道了,那我想问你:如果,我是说如果哦,如果当时白夜没有出手的话,你和法芙罗娜继续战斗下去……你觉得自己会赢吗,希诺?”
希诺一下子怔住了。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十分熟悉的问题。在了结家族夙愿的那一夜,她即将踏上战场,孤身一人面对恐怖的合成魔兽奇美拉时,忠心耿耿的家族骑士纷纷问她:您会赢吗?在创造奇迹的那场比赛开始前,与她并肩作战的好友蕾拉也曾问她:我们会赢吗?以及追溯到更久以前,当年幼的希诺站在风花球场上,而那位负有盛名的传奇般的女士决定通过实战地方式,将自己的毕生所学都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女儿时,是不是也问过类似的问题呢:你觉得自己会赢吗,希诺?
这些人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对希诺充满信心,却不清楚这种信心从何而来,唯恐其虚无缥缈,轻易便会消散,因此必须通过言语将其确定下来。于是,每当希诺微笑地向他们颔首,自信地回答“当然”的时候,他们便松了一口气,仿佛这个女孩既然给出了承诺,就绝不会轻易失约。今日的依耶塔也一样吗?她一脸紧张而又有些期盼地看着希诺,希望从她口中听到一句理所当然的回答,于是才可以安心下来。这种心情是基于对她的不信任吗?还是对自己的不安呢?又或者,是有其他的理由?
比如,其实并不是她想要问这个问题,而是为他人而问的……
希诺看了一眼似乎并不知晓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依旧高兴地走在前头的爱丽丝,若有所思。她没有像过去那样,充满自信而毫不犹豫地回答依耶塔那句她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而是微微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想……”
“喂、你们在后面聊什么呢!”
爱丽丝忽然回头,向两人招手,喊道:“快点跟上来呀!再磨磨蹭蹭的,我可不等你们了!”
“啊!”她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景象,又兴奋了起来,一惊一乍地嚷道:“我看见旅馆的灯光了,里面好热闹啊,肯定是有什么好事!我们也赶快去看看吧!”
还未说出口的话就这样被她打断了,希诺无奈地笑了笑:“好,我们这就过去。”
她扭头对依耶塔说道:“走吧,别让爱丽丝等太久了。”
“啊……”
天使小姐张了张嘴巴,想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但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心中觉得或许还是不要追问比较好吧。因为她其实也有些害怕,害怕听到希诺的回答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更害怕爱丽丝也听到了这个回答。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怀疑,爱丽丝是不是一直在暗中关注自己与希诺的对话呢?否则,怎么可能在如此恰到好处的时机,忽然出声打断?
要说是偶然的话,连天使小姐也不会相信的。
可惜,她不能直接质问爱丽丝,天才玩家可是很顽固的,如果她不愿意,没人可以强迫她做什么。啊,或许有人能做到,但那两个人,一个已经永远离开了大家,还有一个正在沉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唉。
依耶塔心中叹了一口气,以前,她还是那个需要大家照顾和保护的妹妹时,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问题;后来,这一路上的挫折与经历让她成长了许多,也能够鼓起勇气踏上战场,从被他人保护的一方,变成保护他人的那一方了。可是,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问题,直到此时才明白过去的林格和小夏姐姐有多不容易,人的情感是最复杂的,协调彼此的矛盾,让大家齐心协力,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努力,这是极少数人的才能,而依耶塔甚至做不到其万分之一。
如果小夏姐姐和奥薇拉姐姐知道自己这么没用的话,一定会很失望吧。
但眼下,也只能期待林格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依耶塔茫然地想着,跟在爱丽丝与希诺的身后,不知不觉便回到了妖精深眠旅馆。站在旅馆的门前,温暖而明亮的灯火将她的心神唤醒,而旅馆内的气氛果真如同爱丽丝说的那样热闹:风中飘来美味佳肴的香气,兔子先生们在厨房与餐厅来回忙碌,不停上菜,盆栽乐团则张灯结彩,演奏起欢快的乐曲。
此情此景,令天使小姐不禁怔住,她好久没有见到旅馆中这么热闹的氛围了,啊,这一定是老板娘的主意吧?她是最喜欢热闹的,或许是想借着这次难得的胜利,召开宴会,大肆庆祝,鼓舞人心吧。
不过。
为什么……
我好像在宴会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在做梦吗?
依耶塔迷迷糊糊地想到,耳畔唯独还能听见的声音,是爱丽丝就像见到了自己的游戏机被修好了一样、兴奋和雀跃的欢呼——
“太好了,林格!”
“你终于醒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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