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待查旗号
天幕亮起来时,案上那排物件在灯影里各归各位,铁条横搁在案面上,两只陶碗并排朝南,碗口的缺角在灯光下映出两道平行的弧。
洪武位面
朱元璋盯着天幕里"宁波药材商行分号"那块没漆的木牌被朱由检的目光来回扫过的画面,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了。刘伯温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张记录着乌篷船卸货地点和院中人争吵的纸条。
"药材商行分号设在一个沿河村落里,收货走水路不走官道,跟药材生意没半点关系。"朱元璋开口,"铁料到了河边青砖宅子之后,院子里有人吵了起来——宁波话和台州话各说各的,吵完了其中一个提灯往南走了。这说明铁料在宅子里交接的时候出了分歧:收货的人跟运货的人对不上账,或者数量不对、或者成色不对、或者价钱没谈拢。"
刘伯温放下茶碗:"那陛下觉得分歧出在哪一方?"
"出在接货的人那边。提灯往南走的那个人,是去搬救兵或者找能做主的人来谈。"朱元璋把茶碗端起来,"交货的人在宅子里等着,接货的人中间有人做不了主,只能连夜往南去请人。这说明负责这条线的人不在台州,在更南的地方——温州或者福建沿海。青砖宅子只是二级仓库,上面还有人。"
永乐位面
朱棣站在天幕前看着朱由检把台州知府的两份记录叠在一起收进铁盒子的动作,目光在那两只布袋被老周藏在土地庙神像底座后面的细节上停了一瞬。姚广孝在旁边捻着珠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老周从打铁铺出来时铁钩上挂着的两只布袋的画面。
"老周在台州城西打了一把铁钩,带着两只布袋进了土地庙,出来时布袋不见了,铁钩还在。"朱棣开口,"他把布袋里的东西埋在了神像底座后面——那可能是铁料样本,也可能是账目凭证、通讯信物。他把东西留在台州,自己空着身往别处走了。这说明他在为朱由检留下这条线的证据,同时也表明他不打算继续跟着这条线走了——他的任务到此为止,剩下的交给朱由检的人。"
姚广孝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那老周接下来会去哪?"
"他会撤出台州,回到宁波或者苏州去。"朱棣转过身来,"他在台州码头上放铁片告诉朱由检砖窑的事,又去土地庙埋了布袋留下证据,做完这些他在台州要做的事就没了。他是这条线上的传讯人,传完了就退。下一段路是朱由检自己的人去跟的。"
宣德位面
朱瞻基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里台州知府记录中"院内有人点了灯,两个人说话,一个说宁波话一个说台州话"那段被朱由检反复看了两遍的画面,手指在窗沿上跟着"宁波话"三个字点了一下。杨士奇在旁边端着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把那份记录叠好放回铁盒子里时指尖在纸边上停了一瞬的细节。
"宁波话的那个人是从宁波来的,台州话那个是本地守宅子的。"朱瞻基转过头来看杨士奇,"两个人在院子里吵架,说明宁波来的人对铁料的处理方式有意见——可能是这批货不该送到这里来,可能是数量比预期的多,也可能是接货的人没准备好。吵完之后宁波来的人提灯往南走了,去搬救兵。"
杨士奇想了想:"那这批铁料最后会往哪去?"
"往南走。宁波来的人提灯往南走了,说明能做主的人在更南的地方。"朱瞻基指了指天幕,"铁料从台州往南到河边青砖宅子,再从宅子往南到温州或者福建沿海。这条线的出口是海,不是陆地——铁料最后还是要装船出海,只是从南麂列岛的北面换到了南面的某个港口。"
嘉靖位面
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盯着天幕里朱由检把台州知府的第二份记录和第一份叠在一起放进铁盒子的动作看了很久。严嵩在旁边躬着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合上盒盖时指尖在盖沿上停了一瞬。
"六只木箱,从乌篷船搬进青砖宅子。两只布袋,从老周手里进了土地庙神像底座。"朱厚熜开口,"六只木箱是明面上的货,两只布袋是暗面上的凭证——一件是铁料本身,一件是铁料的账目或者信物。两条子线在同一条主干上分岔,铁料走明路继续往南,凭证走暗路留在原地等人来取。"
严嵩小心接话:"那陛下觉得谁会来取那两只布袋?"
"朱由检的人会去取。"朱厚熜把铜珠子搁在膝盖上,"骆养性已经知道了土地庙的位置,他会在老周走之后进庙把布袋挖出来。布袋里的东西会告诉朱由检——铁料的来源、去向、经手人、数量、批次。老周埋下布袋的时候就已经算好了骆养性会去翻。"
万历位面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里朱由检在纸上画出的两条支线从台州城外交汇处分叉的画面,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申时行在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两条线——一条沿运河南下到青砖宅子,一条经老周的手进了土地庙。
"两条支线在同一条主干上分岔。一条走明路,继续往南运铁料;一条走暗路,留下证据和凭证。"朱翊钧开口,"明路是铁料流通的方向,暗路是信息流通的方向。铁料到了青砖宅子之后还会继续往南走,信息到了土地庙之后会被朱由检的人取走。两条路各自往前走,但会在同一个终点汇合——等铁料最终落脚的地方查到之后,信息这条线上的证据和凭证就会跟实物对上。"
申时行接话:"那陛下觉得这两条路会在哪里汇合?"
"在铁料最终落脚的地方汇合。铁料从青砖宅子继续往南运,信息从土地庙经朱由检的手整理归档。"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等铁料停在最后一个点不动了,朱由检手里也已经有了完整的账目和证据链。两条线在终点汇合的时候,这条线上所有的节点和人名都在桌上了。"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把灯盏又添了一回油,见他目光落在那份记录着乌篷船卸货和院内争吵的纸条上,没出声。
"铁料到了青砖宅子之后,院子里有人吵了起来。宁波话和台州话——说明收货的人不是本地人,是从宁波来的人跟本地看守对接。"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吵完之后一个人提灯往南走了,铁料留在宅子里没动。这说明交接出了岔子,宁波来的人做不了主,连夜往南去请能做主的人。"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这批铁料会在青砖宅子里停多久?"
"停到能做主的人从南边回来。如果那人隔天就到了,铁料会很快被继续运走。如果那人隔了几天才到,铁料会在宅子里多停几天。"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老周在土地庙里埋了两只布袋——那里面可能是这条线的账目或者信物。他留在原地给我的人去取,取到了就能知道这批铁料的源头、去向和经手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晚秋特有的草木枯干的气味,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边缘,风一过就轻轻颤动。
"骆养性会去土地庙把布袋挖出来。"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等布袋里的东西到手,这条线上每一个节点、每一个经手人的名字都会对齐。"
……
骆养性跟踪老周的消息在第二天傍晚递回了御书房。信纸上沾着一点油渍,像是写着写着被什么东西蹭了一下,骆养性的字迹比平日紧,笔画收得短:"臣跟老周出了台州西门之后,见他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约十里,在一座路边的小码头停下,跟码头上一条小船的船夫说了几句话,就上了船。船沿河道往东南方向走了。臣在岸上沿着河道跟了约莫七八里,船在一条岔河口靠岸,老周下了船,进了河边一座孤零零的院子。院子不大,院墙是土坯的,门口晒着几张渔网,看上去像是渔户的住处。但臣注意到院墙根下堆着几块黑铁渣,跟砖窑那边的质地一样。"
朱由检把信放在案上,手指搭着纸边。老周在台州城外进了那座土坯院子,院墙根下堆着黑铁渣。他之前在土地庙里埋了两只布袋,然后又搭船去了另一座院子,那座院子跟前一座院子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七八里水路。布袋里的东西和被搬进青砖宅院的木箱大概不是同一批,而是老周自己手里的线在走。
他提笔给骆养性回了一行字:"那座土坯院子门口晒渔网,看着像是渔户。你查一下附近有没有渔户或船户住着,那人姓什么,那座院子是常住还是临时落脚的。"信发出去之后他在案前坐着,把铁条拿起来在案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当天夜里台州知府从青砖院落那边又补了一封短讯来。这回是差役连夜传回的口信,由知府转写,内容很短:"提灯笼往南走的人今日午后回来了。带了一个生人,约三十岁,高个子,穿青布长衫,像是外地来的。两人进了院子之后关了门,院子里一直没有再亮灯,但隐约有说话声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朱由检把短讯在案上摊平。提灯笼的人带了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外地人回来,两人关了门在暗里说话。外地人半夜赶路到河边村落里找人密谈,谈的事情多半跟铁料有关,不是闲谈。他想了想,给台州知府回了一句:"差役继续守着院子,看那个外地人什么时候走,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去。"
第二天中午骆养性关于土坯院子的查报回来了。这回他是写了短信让驿站转递的,信纸折得整齐,字迹也比昨天稳了些:"臣问了附近两户人家,说那座土坯院子住着一个姓吴的鳏夫,原是运河上的船夫,三年前退休不干了,在河边搭了这间屋子住下。附近的农户说吴老头平常不怎么出门,但每隔十天半月会有人从船上给他带东西来,装在布袋里,个头不大。邻居还说吴老头有个习惯——每天傍晚都要到河边走一圈,在码头边站上一会儿才回来。"
朱由检把信放下,在屋里踱了几步。吴老头隔十天半月收一次布袋,每天傍晚去河边站一会儿——他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船,也许是在等某种信号,也许只是习惯,但跟老周把布袋带进他院子这件事放在一起看,更倾向于是在等人或等船的信号。
他走回案前给骆养性回了一句:"你继续盯着吴老头的院子,看他每天傍晚去河边的时候有没有跟什么人打手势或者对暗号。如果有船靠岸,记下船头和船尾的形制。"信送出去之后他在案前坐了一阵,把地图上台州城南的几个点又看了一遍:土地庙、土坯院子、青砖宅院。三个点沿着河道排列,铁料从砖窑出来之后分了三路走,一路进茶棚地窖上乌篷船南下青砖宅院,一路被老周带进土地庙和土坯院子,还有一路暂时没有露过面。
傍晚值事太监进来点灯的时候说了一句:"陛下,兵部那边有份公文到了,是杨大人让人转过来的。"朱由检接过来拆开看,是一份船行登记报备的抄件,宁波港新报备了一艘船,船号叫"顺昌",船主登记姓吴,籍贯台州,船只用途栏里写了"近海货运"四个字。
他把抄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附了一行小字:"据宁波港查验记录,此船下水后头一趟跑的航线是从宁波往南麂列岛方向。"朱由检的目光在"南麂列岛方向"六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合上抄件,收进铁盒子里。姓吴的船主,台州籍,船走南麂列岛航线,挂的旗号是什么抄件上没有写。但那条航线跟方框旗的航线重合了,如果"顺昌"号走的是同一段水路,挂的恐怕就是同一种旗。
他靠在椅背上合了一会儿眼。方框旗船队里的船名之前查到的有"顺风"、"安澜"、"济川",现在又新添了一艘"顺昌"。姓吴的船主登记在宁波港,船一下水就去了南麂列岛方向,像是专门为了接替什么才补进来的。他把铁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抄件上的船号登记日期,是三天前,正好是方框旗船在台州码头靠岸卸完货之后。
有人在补充船队。原来那三艘船轮流跑,现在又加了一艘进来,说明这条线的货量变大了,原来的船运不过来。铁料线在台州分了三路之后,海上的运输也跟着扩容了。
他提笔在抄件背面写了一行注:"顺昌号,吴姓,台州人,航线南麂列岛,疑为方框旗新增船只。待查旗号。"然后把抄件放回铁盒子里,合上盖子。窗外夜色已经沉下来,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出一团模糊的黑影,随着风轻轻地晃着。朱由检坐着没动,在灯前把铁条横搁在膝上,手指搭着烧黑的那一端,等着骆养性从台州那边传回关于吴老头河边等船的下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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