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也要记下
天幕亮起来时,画面里朱由检站在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的边角,院子里的槐树枝丫在月光下只剩几片零星的叶子。
洪武位面
朱元璋看着天幕里那座挂着"宁波药材商行分号"木牌的青砖院子,把茶碗搁在案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刘伯温在旁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六只木箱被搬进院门的画面。
"宁波来的那个人跟台州本地看守在院子里吵了起来,吵完连夜提灯往南走了。"朱元璋开口,"这说明接货的人还没准备好。货到了,钱没到,或者仓库没腾出来,或者上面的人还没点头。宁波来的人做不了主,只能往南去找能做主的人来拍板。"
刘伯温把茶碗放下:"那陛下觉得铁料会在院子里停多久?"
"停到南边的人回来。如果那人隔天就到,货很快会继续走;如果隔了三四天,说明做决定的人离得远,这条线的主事人不在台州也不在宁波,在更南边。"朱元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老周在土地庙埋了两只布袋,那里面装的是这条线的底账。他把底账留在了台州,自己空手走了——他在帮朱由检把证据链补齐,同时也表明他要从这条线上撤出去了。"
永乐位面
朱棣站在天幕前看着骆养性跟在老周身后走到土地庙外停住的那段,目光在老周从庙里出来时腰间铁钩还挂着、两只布袋却不见了的画面上停了一瞬。姚广孝在旁边捻着珠子,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老周走出庙门时脚步比进去时轻了一些。
"两只布袋里的东西埋在神像底座后面了。"朱棣开口,"老周在台州城西打了一把铁钩,去土地庙之前铁钩上挂着布袋,出来时布袋没了,铁钩还在。他用布袋装了东西进庙,挖坑埋好,再用干草盖上,然后空手出来继续走。这一套动作做得干净利落,是提前想好的。"
姚广孝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那陛下觉得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可能是铁料样本,也可能是这条线的账册片段或信物。"朱棣转过身来,"老周在码头上放铁片刻了'窑'字,又在土地庙埋了布袋——他是在分段交付证据。铁片告诉朱由检砖窑还在烧,布袋告诉朱由检这批铁料的去向和经手人。他把证据分开放,即使其中一件被人截了,还有另一件能递到朱由检手上。"
宣德位面
朱瞻基趴在窗台上看着天幕里朱由检把台州知府的两份记录叠在一起放进铁盒子的动作,手指在窗沿上跟着那叠纸的落点划了一道。杨士奇在旁边端着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把记录放好之后手指在铁盒盖子上多停了一瞬。
"宁波药材商行分号开在河边村落里,收货不走官道走水路,跟药材生意没关系。"朱瞻基转过头来看杨士奇,"但木牌上写的确实是'药材商行分号'——这个名字是合法的,表面上的生意也是合法的。铁料到了院子里之后被换上了药材的包装再运走,或者铁料本身就申报成药材。从海上到陆上,每一段都有合法的外壳包着,拆开看都不违规。"
杨士奇想了想:"那朱由检现在要怎么拆?"
"他已经在拆了。老周在土地庙埋的布袋里如果有账册或者信物,就能证明那些'药材'实际上是铁料。"朱瞻基指了指天幕,"铁料线分了两条支路——一条继续往南运货,一条留在原地交证据。货和证据两条路在同一条线上走,等证据到了朱由检手里,货也就跑不掉了。"
嘉靖位面
朱厚熜盘腿坐在蒲团上,盯着天幕里朱由检给骆养性写"土地庙神像底座后面新挖的浅坑不要动,原样留着"那行字时笔尖没有停顿的画面看了很久。严嵩在旁边躬着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写完最后一个字就把笔搁回架上的动作。
"老周把布袋埋进土地庙的浅坑里,骆养性发现了,朱由检让他不要动,原样留着。"朱厚熜开口,"不动,是因为布袋里的东西要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取。现在取出来,老周还没走远,这条线可能还会因为证据被取走而中断。等到老周彻底撤出台州了,再去挖出来——那时候证据就是死的,不会再牵扯出活人来。"
严嵩小心接话:"那陛下觉得什么时候才算合适的时机?"
"等骆养性确认老周离开了台州方向,或者等那条乌篷船再次从河汊出发时。"朱厚熜把铜珠子搁在膝盖上,"两件事只要有一件发生了,就说明老周在那边的任务已经完了,证据不会再因为他被取走而惊动任何人。"
万历位面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看着天幕里朱由检把那张"院内有两人争吵,一人提灯往南走了"的记录单独抽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的动作,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了两下。申时行在旁边站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朱由检的目光在那行"往南走了"四个字上停了一瞬。
"宁波口音的人提灯往南走了。南边是温州、福建方向,那才是这条线的核心位置。"朱翊钧开口,"台州城外四个点——码头、庄院、砖窑、茶棚——加上河边的青砖宅子和土地庙,六个节点在台州境内串成一条线,但线的末端不在台州,在南边。铁料到了青砖宅子之后还要继续往南走,走到温州的某个港口,或者福建的某个海湾,从那里装船出海。"
申时行接话:"那陛下觉得这条线的末端是哪里?"
"温州或者福建沿海的某个私港。"朱翊钧动了一下手指,"方框旗船从南麂列岛往台州运药材夹铁料,铁料在台州加工完之后走陆路往南到温州,从温州装船出海。这条线在南麂列岛和温州之间形成了一个闭环——铁料进台州加工,成品从温州出海,不走回头路。南麂列岛只是药材和铁料的进出点,真正的终点在温州更南的地方。"
崇祯位面
朱由检坐在案尾,天幕已经暗了一阵了,他还坐着没动。王承恩在旁边把灯盏又添了一回油,见他目光落在那张"院内两人争吵,一人提灯往南走"的记录上,没出声。
"宁波来的人提灯往南走了,说明铁料在青砖宅子里的交接出了岔子。"朱由检终于开口,"接货的人还没准备好,或者账目对不上,或者上面的人还没点头。但货已经送到了,不能退,只能等能做主的人从南边赶过来。"
王承恩小声接话:"那陛下觉得能做主的人什么时候会到?"
"看那个人住得有多远。如果那人就在温州,快马加急的话一天半就能到。如果那人还在更南的福建沿海,至少要三天。"朱由检把手里那颗花生米搁回碟子里,"铁料会在院子里停到那人赶到为止。停了几天,就说明这条线的主事人在哪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夜色从外面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只剩最后几片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边缘,风一过就轻轻摇晃。
"老周在土地庙埋了两只布袋,是留给我的人去挖的。"朱由检合上窗子转回身来,"骆养性现在不动那个坑,等老周撤出台州了再去取。布袋里的东西到了我手上,这条线上每一个节点的位置和经手人的名字都会对上——铁料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最终去了哪里。到那时候,线就收完了。"
……
骆养性传回吴老头河边动静的消息时,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信纸上沾着几粒细沙,像是坐在河滩上写的。他说:"臣蹲了吴老头两天。第一天傍晚,他走到河边码头边站住,从怀里掏出一个烟斗点上,对着河面抽了半斗烟。期间有两条船经过,一条货船一条渔船,他都没有抬头看,只是盯着河面上某一点不动,抽完烟之后就转身回去了。第二天傍晚,同样的时辰,他又来了,这回没有掏烟斗,空着手站在码头边,站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河面上出现了一条小船,船头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白纸灯笼。吴老头看见那灯笼之后转身就走,回了院子关上门,再没有出来。"
朱由检把信看完,目光在"白纸灯笼"四个字上停了一下。没点亮的白纸灯笼挂在小船船头,吴老头看了一眼就回去了——这是在传递信号。小船挂白纸灯笼经过码头,告诉吴老头什么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或者什么东西已经到了。他回去关上院门不出来,说明他收到了这个信号,不需要再等别的了。
他给骆养性回了一句话:"今晚同一时辰继续蹲,看还有没有白纸灯笼经过。若有,记下船从哪个方向来的,船尾有没有挂别的东西。"信送出去之后他起身走到墙边舆图前,手指顺着台州城南的河道往东划到入海口的方向。那条挂白纸灯笼的小船如果是从海上来的,那它经过吴老头码头之前应该先经过青砖宅院所在的那条河道岔口。两个点之间的水路距离大约半个时辰,如果白纸灯笼船先经过青砖宅院再到吴老头码头,那船上的信号是沿途传递的,不止一处在接收。
当天午后,何武那边从洋山岛来了一封信。信是杨嗣昌转过来的,何武的字比上次多了几行,像是有了稳定的渠道之后手也松了:"工部第二批铁料已收,五十斤,比第一批质地匀一些。臣的人在南麂列岛以北水域巡航时看见一艘挂白纸灯笼的小船往北方向走,灯笼没点,船速不快不慢,像是沿着固定的水道在巡逻。"朱由检把信放在案上,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扣。何武的人在南麂列岛以北看见了挂白纸灯笼的小船往北走——跟骆养性在台州河段看见的是同一条船,它从南麂列岛海域出发,一路北上,经过台州城外青砖宅院附近的河汊口,再到吴老头的码头,沿途传递信号。
他提笔给何武回了一行:"若再见到白纸灯笼船,远远记下它的船型和航速即可,不用靠近。"信发出去之后他坐在案前,把铁条拿起来竖着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一下,然后放回原处。
傍晚时分台州知府传来口信,说青砖宅院里那个外地人出来了,走的还是水路,上了一艘等在河边石阶码头的小船,船头朝南,顺流而下。差役跟了一段,那船在台州以南大约二十里处的另一个小码头靠了岸,外地人下船之后进了一座镇子,没有再出来。朱由检让值事太监传话回去,让差役进镇子摸一下那人的落脚点,不需要惊动,只确认他在哪家店住着就行。
到了夜里更漏走过两格之后,骆养性关于白纸灯笼船的第二条消息到了。这回信纸换了厚纸,像是怕露水打湿了字,他在信里写:"今夜白纸灯笼船没有经过吴老头的码头。但臣在蹲守地点看见吴老头院门开了半道,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河面上看了看,又关上门回去了。他像是在等那条船来,但船今天没有来。"
朱由检坐在灯前,把这条消息在白纸灯笼船的信号传递流程里放进去——船没有经过吴老头码头,青砖宅院那边也没有差役报告有白纸灯笼经过,整条河段今晚都没有白纸灯笼船的动静。船停在了某个地方没有出发,或者中途折返了。如果船是从南麂列岛方向来的,它停在半路上的原因也许跟何武的人看见它有关——船被何武巡航的船队吓了一跳,停下来观望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时晨光刚刚照进窗纸。值事太监端来铜盆和帕子,他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外袍,刚坐回案前,台州府那边又递进来一封短信。短信是知府亲自写的,字迹比往常略大些:"差役进镇子摸到了外地人的落脚点,在一家叫'悦来客栈'的后院偏房里住着。客栈掌柜说那人登记的名字姓陈,但掌柜看他说话时拿茶杯的姿势,像个当兵的。"
朱由检放下信,目光落在"当兵的"三个字上。青砖宅院里提灯笼的人带回来的外地人姓陈,说话拿茶杯像当兵的——这人不像是来做药材生意的。铁料线往南走,接货的人如果是个当兵出身的外地人,那这线很可能通向沿海某处驻扎的营房。他想了想,给台州知府补了一句:"让差役留意那人每日出门往哪个方向走,若去镇上铁器铺或者码头,也要记下。"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白亮亮的,院子里的蝉鸣已经起来了,一声叠着一声地响着。朱由检坐在案前把收到的一摞信息简单整理了一遍:白纸灯笼船停航一夜、青砖宅院的外地人姓陈、吴老头在等船但没等到。这几条连起来看,像是有人在让这条线路暂时停一下,可能是因为何武的人在附近巡航引起了警觉,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在纸上把这几天台州方面的动向按时间顺序列了一个简表,列完之后搁下笔,把铁盒盖子合上,推开窗透了一会儿晨风。外面的日光越来越亮,槐树叶子在微风里轻轻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移动了一下,又像是没有。朱由检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等着那条白纸灯笼船重新出现在河面上,或者等着那个姓陈的外地人从客栈里出来走进镇上的哪条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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