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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和离书


东宫之中。

张氏替太子打理好了衣物,眼中有些泛红。

“殿下,您当真想好了吗?”

她昨夜已知今日会发生什么,整个晚上都没睡着,她没想到最后竟然会走到这一步。

原以为东宫会成傀儡,朝权会被人所夺,最多也就是像当初陛下登基那般,定远侯成为下一个“魏家”。

可谁曾想,陛下居然要传位给那位定远侯。

而那定远侯,竟是当年的盛家幼子,太子的亲舅舅。

张氏忍不住说道,“殿下,定远侯既与您是血亲,此事未必不能商量,况且还有嵇家那边,妾身可以帮您去寻嵇家……”

“不用了。”

太子抬头看着身前女子,张氏的容貌并不算特别出众,眉眼也不似沈霜月那般如牡丹芍药艳丽张扬,可是她就如最温柔的水,如不会灼热的暖阳,端庄之下是天长日久,让人沉浸其中的柔情。

太子缓声说道,“传位的事情,我与父皇已经商定好了,且此事没有更改的余地。”

见张氏脸色发白,他声音放轻了些,“你别怕,虽不再是储君,但我已经与小舅舅说好,待到早朝之后,他会送你离开宫中。”

“离宫?”太子妃张氏愣住。

太子昨夜只与她说今日早朝传位的事情,也说会替她安排好将来的生活,可是没想到,他的安排竟是让她离宫。

张氏忍不住道,“定远侯会允许我们离开吗?”

她脸上微松,虽眼圈通红,却依旧露出了几分欢喜,

“他若真的答应让我们离宫,那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之后不会因为殿下之前的身份而为难我们?”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随我回张家吧,我阿爹阿娘定会想办法庇护我们,有张家在也没人能欺负得了我们,若是你身份不好离京也没事,只要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哪里都能安稳度日……”

“不是我们,是你。”太子的话让得张氏顿住。

她愣愣看着太子,就见他走到一旁,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和离书拿了过来,

“我当了这么多年储君,朝中人人都认定我是将来的天子,可如今朝权更迭,小舅舅登基之后,我是不能轻易离开的,否则恐会生出祸事。”

那些追随他的人不会罢休,那些怀有异心的更会将他当成筏子,这朝堂,这天下,怕是难以安宁。

他道,“我之后十之八九会留在禁宫,阿苑是齐家的血脉,为保朝廷安稳,也怕有人生出别的心思,他也得留在我身边与我一起。”

“东宫之中,其他侍妾侧妃,我都已与小舅舅商议好,愿意归家的送他们回去,不愿归家的便入玉临观,我特意与小舅舅说了,可以让你回张家去。”

太子将和离书,放在了张氏手中,

“这和离书,你且收好,自此往后,你便与宫中再无瓜葛。”

“之前东宫那些交由你掌管的铺子田地,小舅舅不会收回,金银钱财还有珠宝首饰,也准允你全部带走。”

“等你回张家之后,那些便全当作是你的私产,张家若待你好,你便住着,使些银钱买个安宁,他们若因为我和阿苑苛待于你,你也不必人让,直接择府别居,学沈霜月那般立个女户,有这些东西足以让你往后富足。”

太子是真的不愿意牵连张氏,也早早就替她安排好了所有的退路,而且他知道今日之后他恐怕再难见到张氏,所以想要将所有事情都交代妥当,

“我虽然求了小舅舅照拂你,但他性子冷淡,恐怕不怎么好相与,而且男女有别,你也不好事事寻他。”

“你往后若是真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就去求沈霜月,她那人看着冷情实则性子软又重情义,我们曾经帮过她,她定会愿意护着你,只要她松口,小舅舅那耙耳朵也一定会答应。”

太子说到这里,想起自家小舅舅在沈霜月面前毫无“人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声,只是想起接下来的事,那笑又转瞬即逝。

他没了往日那温和模样,说起话来难得的絮叨,似要将所有事情都吩咐好。

而张氏面色随着他的话,不仅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越发的苍白。

太子见状只以为她是担心孩子,他说道,“你放心,我会照顾好阿苑的,往后你们虽然不能相见,但小舅舅不会伤害他。”

“你离开宫中之后,就好好的过你自己的日子,你还年轻,若是将来遇到合适又对你好的,也能再有孩……”

啪!!

触不及防一巴掌,直接将太子打蒙了。

他嘴里所有的话都断掉,愣了下,抬头就看到张氏眼里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整个人更是苍白着脸,眸子里带着气怒和羞愤。

“这就是你昨夜说的安排?”

太子张了张嘴,还不待说话就被张氏的怒然所打断,

“你的安排,就是给我一封和离书,将我打发走?你是觉得我张婉清只能与你同富贵,不能同患难,看着你没了太子之位就要抛夫弃子?!”

“我不是。”

太子想说不是打发,拉着张氏认真解释,“你嫁于我,本就是先帝赐婚,早年让你跟着我在魏氏的眼下担惊受怕就已经够了,你与我也没有太深的感情,而且你还年轻,没必要将后半辈子赔在这深宫里。”

“我不知道小舅舅登基后会怎么安排我,但都不会如之前自在,你离开之后,能过的更好……”

张氏抓着那张和离书,难以置信的看着太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太子是两情相悦,一直以为她就算是因为赐婚嫁进东宫,可这么多年太子待她温柔,对她另眼相看,二人也算相濡以沫。

他虽有侧妃,有侍妾,但从不曾因为那些人而疏忽她半点,给她正妃应该的地位和尊重,从不插手她处置东宫后院的事情,就连感情上面也多是偏向她。

张氏早在嫁入皇室之前,就知道她能嫁于太子,不是因为太子有多喜欢她,而是因为“合适”,太子更不是那种会因她而废弃六宫的人,她已经想过会面对多少阴谋算计,想过会过的很不容易,可是入东宫之后,太子却将她护得很好,虽不曾独宠她,却对她爱重善待。

他温柔,风趣,从未以君臣之礼来对待她,反而将她看作妻子,竭尽所能的护她,信她。

面对这般优秀之人,张氏怎能不动情,而太子对于她动情后的回应,也无不都在显露着她在他心中的不同。

整个宫中都知道太子与太子妃感情极好,张氏也以为自己与太子早有默契,彼此感情甚笃。

可如今,太子却说,他们感情不深……

张氏望着太子那张清俊脸庞,手中颤抖着,缓缓低笑,“好一个没有太深的感情,太子殿下不愧是皇室中人,竟是连感情二字都能控制的随心自如,所以这些年,你在我面前都是作戏?”

太子对上她通红的眼,看着她眼底那摇摇欲坠的泪意,狠了狠心,说道,“你是太子妃,我自是要对你好。”

“若换成旁人,你也会如此?”

“自然。”太子冷淡,“我与父皇跟魏氏争斗多年,身遭群狼环伺,我若不表露的真心,怎能让太子妃与我同心同德,替我护住东宫上下。”

“但,皇室无真情,你早该明白。”

皇室无真情……

皇室无真情……

张氏眼泪滑落,看着褪去往日温润,冷淡至极的男人,看着他将他们过去的恩爱全都归咎于身处逆境时,不得已的算计。

她瞬间失了所有的言语,缓缓将那和离书放进了袖子里,转身朝外走去。

是她妄想了。

“太子妃!”

小福子见状有些担忧,想要唤她。

太子心中也有些不适,可却还是拦住了小福子,“让她去吧,反正早晚都要走。”

“殿下……”

小福子有些担忧的看着太子。

太子揉了揉面颊,低声道,“去取些冰块来,给孤敷敷脸,可不能这样上朝。”

哪怕以后不是太子了,脸总还是要吧。

小福子说道,“可是太子妃……”

太子沉默了下来,他看得出来,张氏是怨了他,可怨了就怨了吧,总好过将人留在身旁受苦,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将来如何,何必要拉着她一起。

离开他,至少还能自在。

……

东宫的事情无人知晓,但任谁都感受到了今日宫中的不平静。

御正殿那边,朝臣入殿之后,便肃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着开朝,直到冯文海那略带尖锐的声音传来。

“陛下到。”

“太子殿下到。”

“定远侯到。”

殿中所有人都是神色一凛,抬头就看到旁边甬道处,脸色病弱苍白的景帝被人搀扶着出来,而太子和定远侯裴觎,则一个穿着明黄储君朝服,一个穿着玄色官服,一左一右跟随在景帝之后。

众人都是忍不住看向景帝,发现他虽瘦的有些撑不起身上的龙袍,衣衫之下空荡荡的,但除了脸上病色之外,神色平静从容,丝毫没有被“软禁”后的惊惧惶恐。

而太子扶着他坐上龙椅之后,站立在一旁时,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平静,甚至有种放松释然的感觉。

所有朝臣都是忍不住心生疑惑,可待将目光落在裴觎身上时,便都是纷纷变色。

这位定远侯站的位置太巧妙了些,他未曾退下高台,反而停在了景帝身旁,和太子各占一边。

可问题是。

他在左,太子在右。

而在大业人尽皆知,左为上,亦为尊。

不少人察觉到这站位的不同,都是心中忍不住哗然,而大殿最前面的那些宗亲王爷,以及几位朝中重臣,脸色都是生了变化,他们隐约猜到了今日这朝上会发生什么。

“拜!”

冯文海高声道。

“参见陛下!”

众臣行礼,裴觎依旧不避不让,而景帝和太子对此也似早有预料,待到众臣起身时,看到面色冷淡立在那里的裴觎,就连之前没发现不对的朝臣,这次也隐约觉察到了不对劲。

“今日朝会,只为两件事情。”

景帝坐在龙椅之上,声音有些虚弱,但精神却还算是好。

他开口并无寒暄之词,直接就道,“十余年前,定安王盛擎因魏家、先帝之过而亡,后盛家被打上谋逆之名,举族皆亡,多年恶名缠身,遭人唾骂,但前些日子此案却出现反转,亦有人上告此案乃是构陷冤害。”

“朕命三司详查,今已有结果。”他顿了下,朝下道,“孔朝,你来说。”

人群之中,一个月前晋升了大理寺卿的孔朝走上前,“是,陛下。”

孔朝自袖中取出一叠卷宗,站在殿前朗声开口,

“盛家旧案,以先帝定罪而诛,盛家勾结南朔叛国通敌,死有余辜,然当年旧案错漏、可疑之处无数,微臣与刑部、皇城司等奉命追查数日,取证于此……”

孔朝朗声而言,将所查与盛家旧案有关之事一一道出,当年谋逆叛国的疑点,有关之人的证词,以及魏家所为,先帝所为,盛擎如何被害,盛家如何被先帝以旧情祭祀为名诱骗出京,后激魏家追堵,为保今上景帝忠义而亡,惨死于罗湖江畔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他既没遮掩先帝所为,也未偏私皇室便让魏家罪责更重,孔朝只是依照所查出的事情一一交代,不时辅以查出的各种证据,以及有关人等的证词,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才将所有的来龙去脉全部道清,而殿中朝臣听着那些比之上次大殿之上越发详尽的真相,都是听的倒吸冷气。

待到全部说完,孔朝才道,“魏家之罪皆已查实,先帝所行之事也证据确凿,当年盛家满门乃是蒙冤被害。”

景帝等到他说完之后,才望向下方诸位朝臣,“大理寺和刑部呈交的证据,朕已经看过了,皇城司所缉拿之人也桩桩皆是实证,与之相关证据也都呈交了上来,关于先帝无德,忌害忠臣,纵容魏家弑杀盛家满门一案,诸位爱卿可有疑?”

这番几乎等于将先帝钉在耻辱柱上的话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是紧闭着嘴。

别说本就是证据确凿,辨无可辨。

就算真有那么一些较真之下能找出不合理之处,可连景帝这个当儿子的都替先帝“认了罪”了,其他人敢说什么?

谁敢当那个出头鸟,去替一个死了十余年的先帝辩驳?!

大殿之上安静极了,景帝见无人开口,继续说道,“盛家忠烈,却遭冤诬,先帝枉顾君臣之谊,诱骗构陷更是不堪。”

“定安王府当年随太祖征战创建大业,太祖亲封定安二字,以半壁江山相许,准盛家世袭罔替,为大业镇山柱石,然盛家却落得这般结局,魏家罪不可赦,先帝亦愧对太祖,愧对臣民,而朕不察多年,任盛家蒙冤难以昭雪,更是难辞其咎。”

景帝说道这里,脸上浮出晦涩愧意,停顿了片刻才道,

“朕负盛家情谊,先帝愧君臣多年,先帝已亡,然盛家亡魂难安,此事终要有个交代,今朕代先帝与皇室下罪己诏,实陈当年旧案,下发各地州府,布告海内,天下共警之。”

殿中所有朝臣都是忍不住目露惊然。

虽早就知道今日景帝露面,定是要对盛家旧案有个交代,可下罪己诏却等于是将皇室“丑闻”揭露开来,不仅天下皆知,史书也会留笔,而且景帝说的是替先帝和皇室,先帝已死也就罢了,可那句替皇室,是替他自己还是整个皇室?

若整个皇室都罪责加身,那这皇位……

下方众人都是脸色变幻不断,可景帝却不曾在意,他只是将罪己诏的事情说完之后,便继续说道,“此事交给礼部来办,尽快告知天下。”

礼部尚书神情恍惚,却还是下意识上前,“微臣领旨。”

景帝到底病了多日,身体孱弱,说了些话后气息湍急,低声咳嗽起来,太子连忙上前,“父皇……”

“无事。”

景帝急咳了几声,等平息下来时,脸上浮现了潮红,“朕身体不适,接下来的事情,便交给你来做。”

太子颔首,抬头望向下方,“今日朝会,除却对盛家旧案昭雪之外,还有两件事情。”

“当年盛家被先帝诱出京城时,盛家满门对外尽诛,然盛家幼子盛长嵘因年少贪玩,在盛家出城之际偷偷离开盛家队伍,原是想与盛家在罗湖江畔汇合,怎料盛家突遭魏冲围杀,盛家满门被困,盛长嵘却被定安王府麾下副将裴正暗中带走。”

“裴正察觉京中变故,盛家恐难逃脱,怕盛家血脉断绝,遂将盛长嵘扮作裴家子弟连夜带出京城送往裴家族地,然不过几日盛家死讯传来,又闻新帝登基之后,魏太后对于盛家谋逆一案有关之人依旧不肯放过,株连者无数,凡定安王麾下众将更是接连入狱、身死。”

“裴正自知难逃魏家之手,又恐盛长嵘被魏家所擒,恰逢当时裴家远在闽中的一支族人因犯事落罪,朝中下旨将其府中未成年者男丁全数打入奴营,裴正便将盛长嵘充入其中,改名裴觎,以裴家子身份入奴营,躲避魏家搜捕。”

当年裴觎逃出京城,的确是有裴正相帮,但更多则是因为他的外祖母动用了酆俞钱庄的信物,让俞家出手相帮,这才使得他能成功逃脱改名换姓。

但是俞家太易惹人是非,且他们也不愿被人知道其中隐秘,所以裴觎和太子相商之后,隐去了酆俞钱庄出手的痕迹,只道是裴正将他送出京城。

而这套说词就算有人怀疑,可事情已经过去快二十年,魏家又已经落罪,很多东西无从追究,只要裴觎咬死了如此,谁都挑不出问题,

果然,听到盛长嵘改名裴觎,殿中所有人都未曾太过意外。

毕竟早在之前他们就已有所猜测,这位定远侯是当年盛家旧人,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是盛家幼子。

难怪他对魏家那般狠绝。

“今盛家旧案查清,定安王府恢复往日规格,盛家幼子盛长嵘承继其父之荣,担定天下之责。”

陈乾等人忍不住抬头,这是要恢复定安王府荣光,让裴觎恢复身份之后当新的定安王?

可是还没等他们疑惑太久,太子就从袖中取出一封明黄卷轴来,

“陛下有旨,定安王,还有诸卿,听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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