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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他的月亮,永远高悬于枝


满殿之人连忙跪下,就连一直站在一旁的裴觎,也是旋身走到高台前方,掠开长衫跪在地上,

“臣等听旨。”

太子拿着那圣旨朗声念道,“废帝不法祖德,肆恶暴虐,屠戮忠良,枉顾太祖遗愿,有负盛家恩义,朕忝居皇位十余载,于朝廷功绩了了,纵容佞臣为祸百姓,更不察旧案真相,既无贤德亦显昏庸,让得天下荡覆,幸赖太祖庇佑,盛家幼子盛长嵘得归。”

“时逢北地乱局,朝中动荡,大业需以明君震慑天下,盛氏忠勇,其幼子长嵘文武双德,仰瞻天文,俯察民心,清魏氏佞贼乱党,护大业之社稷……”

太子口中声音徐徐,但大殿之上所有人都是震惊抬眼,喉间憋着一口冷气,只觉得快要窒息。

但太子却未曾理会他们,继续念到,

“今敬祖宗天地,祇承天序,率循训典。”

“朕以皇帝之位传于定安王幼子盛长嵘,望其携其父之威,秉承太祖遗志,保邦于危,致治于乱,护祖宗之江山基业,震慑诸国,扬大业之威。”

哗——

太子声音落下之后,殿中众人都如绷紧了的弦陡然断裂开来,那口冷气下肚之后,所有人都如沸了锅的滚油,纷纷哗然。

禅位!

居然是禅位!

而且还是直接给了这盛家幼子。

哪怕就算有所猜测的陈乾和李瑞攀等人,也都是瞪大了眼。

他们都知道盛家旧案查清之后,盛家的事情必然是要有个结果,最大的可能便是皇室退让,盛家掌权。

他们想着以裴觎的心性,就算想要夺权也会有个过程,或是让太子当傀儡,他摄政个几年再行其他,或是用别的法子来拿皇权,可是谁都没有想到,景帝会直接当朝宣布传位给他,甚至于连个过渡的时间都没有。

“这怎么能行!”

跪于人前的嵇跃光猛的起身,大声道,“陛下,当年盛家旧案就算皇室有错,但皆是先帝所为,陛下从未加害过盛家,亦是被先帝利用,魏家逼迫,才不得不伤及盛家之人。”

“陛下愧对盛家微臣理解,想要替盛家昭雪予以补偿,大可重立定安王位,赐盛家之子无上荣光,但怎可将江山社稷传给一个外姓之人!”

“而且定远侯虽然于战场之上厮杀出色,但掌管天下非武力可及,又怎是一个武将能够轻易上手的,您贸然传位给他,若他行事有半分错漏,便是天下之祸。”

“况且您此举,将太子殿下置于何地?!”

景帝看着几乎炸了的嵇跃光,神色却是平静,“太祖皇帝当年未曾登基之前,亦是武将。”

“我……”

嵇跃光顿时语塞,涨红了脸,强辩道,“这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景帝垂眸看着他,并未动怒,只是说道,“当年太祖皇帝征战之时,本就是借盛家之光,若非盛家退让,这皇位未必是齐家来坐。”

“况且太祖在世时曾有言,这皇位非齐家一人之皇位,他虽打得天下,但若齐氏后人无能,天下皆可争之。”

这句话的确是太祖说过的,也被视作“警训”之词,留在皇室太庙之中供着。

“太祖心胸海阔,在意的从不是皇位之上是谁,而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宁,而盛长嵘文武双全,智计无人能出其右。”

“这两个月朕病重之时,朝政之事皆交予他处理,太子虽有辅佐,但诸位爱卿应当也能看得出来他否能坐这皇位。”

“魏家之事长嵘秉公处之,未有一桩冤错,而朝中其他人,他也未曾因想要得权招揽,而宽纵其过错。”

景帝说话间看向嵇跃光,再扫过其他人,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长嵘掌管兵权,借此威逼朕与太子,但他若真有此意,朕和太子怕是早已经去见了先帝,而嵇大人恐怕就回不到京城,今日也不会站在这里。”

“长嵘是天生的帝王,既有公允之心,又重恩义,能征善战,于战场如是,朝野亦如是。”

“诸位爱卿觉得,如此之人,会坐不稳一个皇位?”

嵇跃光难以置信的看着景帝,就连其他朝臣也是纷纷面露惊愕。

今日景帝传位,所有人都猜测着恐是受裴觎要挟不得已而为之,可是景帝这番话哪有半点的不得已?

他说话时没有半点勉强,对于裴觎登基更没有任何不甘。

他竟是真心实意想要传位给裴觎!

嵇跃光忍不住看向太子,“太子殿下,陛下糊涂,难道您也糊涂吗……”

他想要让太子开口,想要让他反驳景帝之言,毕竟在他看来,景帝便也罢了,传位给裴觎之后好歹还是“太上皇”,可是太子呢?

他当了近二十年的储君,朝中上下多少人追随,若叫裴觎得了皇位,他怎能容忍太子活着?到时太子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谁想到,太子听到他的话后,比景帝表现的还要淡然。

太子看着他,“舅舅,传位之事是父皇与孤商议之后决定的,孤也答应了。”

“太子!”嵇跃光如遭雷击。

太子看着他难以置信的脸,心有愧疚,却还是说道,“父皇问过孤的意见,是孤亲口答应此事,才会有今日传位诏书,盛长嵘堪为帝位,不仅仅是因为父皇和孤对盛家有所亏欠,更是因为他的确能力远胜于孤,比孤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孤心性不如他,能力也逊于他,若当守城之君尚可,但如今大业内忧外患,盛长嵘,比孤更合适。”

嵇跃光满眼错愕地看着太子,看着高台之上温声而言的青年,方才所有的锋锐和尖利都失了方向。

嵇家不愿意让裴觎上位,他更是愿意誓死追随太子,哪怕景帝退让,凭借这么多年太子在储君之位积攒的威势也足以与裴觎周旋一二。

他回京之前曾留了后手,哪怕冒险,但未必不能一拼,可是太子自己却退了,当众说出“不如”二字。

这副心甘情愿让位的样子,让嵇家还怎么为他拼死?

连太子自己都已经认了输,他所谓的后手,所谓的准备,甚至拼死一战的决心,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嵇跃光脸色青白交加,而太子不敢与他目光相对,只深吸了口气,转头望向其他朝臣,

“诸位大人不必以为,这传位圣旨是盛长嵘威逼所得,他若想要这位置,无须父皇应允,也无须孤这个太子让位,以他如今的威势和手段,这满朝上下,京中内外,谁能拦得住他?”

“盛家旧案错在皇室,哪怕他强夺了这皇位,让父皇与孤替盛家那百条冤魂偿命,又有谁能说一个不字,先帝虽死,皇室仍在,孤与父皇既承了先帝膝下这殷荣,那父债子偿便是天理,但盛长嵘却并未因此强夺皇位,诸位大人难道还看不清楚他是为了什么?”

“这皇位交予盛长嵘,既是为了给盛家一个交代,亦是为了大业的安稳与将来。”

太子的话如同轰雷炸响于每个人耳中,众人看着高台之上的太子和景帝,再将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裴觎身上。

景帝缓声道,“诸位爱卿,可还有疑义?”

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瑞攀和肃国公率先开口,“臣等谨遵圣意。”

其他朝臣见状,便也知道今日事情已定,连景帝父子都愿意让位,还心甘情愿替这位“新皇”铺路,他们又还有什么可说的?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太子将手中圣旨合拢,抬脚走到裴觎身前,

“定安王,接旨吧。”

裴觎抬头看着太子,对上他温和眼眸,而后面的景帝孱弱病态,却也微微带笑。

他双手举于头顶,缓缓俯身低头,“盛长嵘,接旨。”

明黄卷轴落在他手中,仿佛将多年压在身上的江山重任也交了出去。

太子看着裴觎站起身来,看着他缓缓走到龙椅之前,过往多年的景象如流水划过眼前。

上书房中勤学苦读,日夜不敢懈怠地学着君王该学的一切。

他不敢让自己走错半点,不敢露出半分软弱,哪怕被魏氏众人欺压的绝望之时,也要挺直了背脊,站在父皇身侧与他们硬扛……

他是太子。

是大业的储君。

他身上压着祖宗基业,压着数万万子民,他不能退,更不能错。

可如今,他不是了……

那些画面如同镜子落地,一点点碎裂散开,太子如释重负的同时,心里有些空虚。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去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往后该如何生活,可他知道,大业的江山,这天下百姓,再也不是他的责任,被他亲手交给了旁人。

太子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方才的恍惚如晨雾悄然消散,他定了定神,迈开脚步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格外坚实。

待到走到高台之下,走到众臣之前,太子才一撩身上明黄朝服,双膝着地。

“臣齐铭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这一跪,如同打开了阀门,也替今日所有事情划上了句号。

殿中所有人都是齐刷刷地朝下磕头。

“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宽敞的大殿之中,黑压压的全是朝臣,山呼之声如同无边浪潮,从殿中荡开一路传到了殿外。

无论是低位朝臣,亦或是宫人内侍,也都在纷纷变色之后,跪下高呼万岁。

嵇跃光站在人群之中,听着震耳欲聋的高呼声,抬头撞上高台之上平静看过来的眼眸,那种从不曾因他而起波澜,仿佛早就胜券在握的冷静和笃定,让得嵇跃光白了脸。

他知道大势已去,惨然着低笑了声,缓缓弯了双腿,待匍匐在地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嵇家,完了。

……

裴觎登基,既有些出乎意料,可细想之下又在不少人预料之中。

原以为新帝上位,朝中会有天大的变动,嵇跃光当朝“顶撞”怕是下场凄惨,而其他那些曾经跟随太子的朝臣,都与嵇家一样坐立难安。

怎料宫中迟迟不见旨意传下来,他们却半点都没有放松的意思,反而觉得有刀悬于头顶,随时都会落下来。

谁曾想两日过去,宫中的确是下了旨,但那旨意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景帝被封太上皇,移居别宫奉养,嵇家不仅未曾被问罪,嵇跃光反而被提入中书,入内阁,朝中不少人升官,亦有一部分人被贬。

陈乾依旧在次辅之位,而元辅之位却落在了谁都没有想到,就连自个儿都已经在欢快收拾包袱,打算再次告老还乡的李瑞攀身上。

李瑞攀打翻了包袱,面对阴恻恻的陈乾等人,据说“激动”的险些晕了过去,而沈敬显的御史中丞之位也被挪了,封了个奉恩侯,明奖暗贬。

跟随太子的那些旧臣,只要未曾犯事者,多都留在原任,少部分还得了升迁,这也就罢了,最离奇的是。

新帝竟是命人给废太子齐铭晟送去了一封圣旨。

“封王?”

太子……不,齐铭晟看着手里的圣旨,一脸懵逼,抬头看向来传旨的人张了张嘴,“小舅舅他,怎么会给我封王?”

那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封他为宸王,命他入中书理政,可问题是,他以前是太子啊,小舅舅他不将他圈禁也就罢了,怎么还敢给他封王,让他入朝?

而且“宸”这个字是能轻易给的吗?

小舅舅他疯了不成?!

牧辛笑眯眯的看着太子,“自然是因为陛下看重王爷,陛下说了,王爷夙兴夜寐学了多年,这一身本事荒废了可惜,如今朝中正值多事之秋,之后的春闱秋闱,各地官员翟选,北地灾后的安抚重建,事事都离不得人。”

“您可是先帝爷和诸位大儒、老臣联手调教出来的,自要为朝廷发光发热,而且陛下不养闲人,王爷这府里开销太大,总不能白吃白住白享受,却什么事儿都不干吧?”

牧辛说话间,朝着太子拱了拱手,“这圣旨微臣给您带来了,王爷明儿个记得去上值,好些事情等着您呢。”

说完,他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齐铭晟:“……”

“??”

不是。

他虽然、大概、的确是白吃白住,可这不是被“圈禁”吗?谁圈禁了还要自己干活赚饭钱的?!

而且封王也就算了,为什么明天就上值?!!

他才休息了两天而已!!

两天!!

拉磨的驴也不带这么使的!!

最重要的是……

齐铭晟拿着那圣旨突然惨叫了一声,吓得身旁的小福子一哆嗦,“殿……不对,王爷,您怎么了?”

齐铭晟小脸惨白,“我封王了。”

小福子欢喜,“这是好事啊,王爷往后不必被困于一地,陛下不曾想要囚禁您。”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新帝登基之后,他便陪着主子一起被圈禁到老,从此再难得自由,可是没有想到新帝居然封了殿下王位,还准允他入朝。

既要前去当值,便意味着不会囚禁殿下,这般峰回路转简直是天大的好事,让小福子都快要喜极而泣。

可是小福子扭头却见自家王爷哭丧着脸,拿着那圣旨手都在发抖。

“王爷,你这是怎么了?封王不好吗?”

齐铭晟小脸发白,“封王是好,可我才把晚清送回张家,还给了她和离书……”

他以为自己没了将来,以为再难见天日,所以想要将人早早送走,免得留下与他一起吃苦,为此不惜让她生怨。

可是如今小舅舅却给他封了王,同样是一人之下,跟以前有什么区别?他要是早知道自己不会被圈禁起来,他给哪门子的和离书,又哪会和张婉清坦白?!

而且小舅舅既然不打算对他做什么,那他干嘛还帮他把媳妇送走?!!

齐铭晟捏着圣旨,气到嘴都发抖,

“小舅舅害我!!!”

……

“扑哧!”

沈霜月听说齐铭晟得了封王的圣旨,连滚带爬就带着阿苑去了张家,想要求见原太子妃张氏一面。

可没曾想阿苑被人带进去了,他却被乱棍打了出来,连带着鼻梁都险些被张氏身边的丫环甩着府门差点砸断。

沈霜月乐不可支,“你可真够坏的,本就没打算对他如何,还故意答应送走婉清。”

裴觎坐在一旁淡声道,“他自己作,怪我?”

夫妻之间,本就该坦诚相待,更何况张氏从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之人,她对齐铭晟的感情极深,但齐铭晟对她却一直有所保留,甚至存了几分算计。

但裴觎身为局外人却看得明白,齐铭晟对张氏是动了真心的,但他不愿承认,自己也没察觉,他总困囿于太子身份,习惯间将夫妻之情也作为利弊权衡。

可是真心哪里经得起这般消耗?

裴觎说道,“他和张氏之间的问题迟早会暴露出来,倒不如趁着这次让他吃个教训,我这是在帮他。”

沈霜月倒也是知道齐铭晟和张婉清之间那种不对等的“感情”,对于裴觎这般说词,却还是白了他一眼,“我看你是在故意整他。”

裴觎哼了声。

他就是故意的,怎么了。

谁让那臭小子居然不信他,活该让他遭点罪。

裴觎伸手将沈霜月拉进怀里,“不说他了,宫里已经在筹备大婚了,我命人将封后大典和登基大典放在了一起。”

沈霜月靠在他身前,“会不会不好?毕竟是新帝登基的大事……”

“什么大事都比不过你我大婚,况且我这是在替礼部和内庭司省事。”

一次登基大典,一次封后大典,哪一样都不可轻忽,倒不如放在一起办了。

谁能有他这个皇帝当的体贴?

沈霜月轻拍了下他胳膊,“这是省事的事吗?登基大典本就繁琐,如今又要加上封后,你还要求他们既不能简陋怠慢,又得将时间缩短免得累着了我,而且婚服礼制又还要最好的,将封后的重要放在登基之上,你这般为难他们,怕是礼部的那些人都要恨不得骂咱们昏君妖后了。”

裴觎冷哼了声,“他们敢。”

沈霜月看他强势有些无奈,“他们是不敢,可也别太为难他们,朝中进来本就事多,大婚寻常便可。”

“不行。”

裴觎毫不犹豫的拒绝,“你本就是我强求而来,为了我困于后宫,我怎能让你受半点委屈,况且我就是要告诉世人,你沈霜月是我苦求而来的明月,是这皇庭后宫以后唯一的主子。”

他眉目张扬,眼眸之中全是肆意。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敬你,比敬我重要。”

沈霜月闻言皱眉,“你知道我不在意这些……”

“可我在意。”裴觎将下颚靠在沈霜月发顶,搂着她腰,声音低沉,“阿月,是我强留了你,我怕你会后悔。”

这皇宫大内,最无自由可言,但他却用私心困住了他的月亮。

他想让月亮悬于头顶,想要月亮独照于他。

哪怕明知这里藏着吞噬人命的恶兽,知道这个位置所会带来的血腥,他也自私地不肯放手,就算将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他也依旧害怕。

男人失了方才的张扬,那句害怕说的人心中泛软,沈霜月听着耳边格外有力的心跳声,缓缓抬眼,

“那你会让我后悔吗?”

裴觎低头望着她的眼,一如初见时明媚,让人忍不住沉陷其中。

他俯身靠近,唇瓣轻轻覆上她的,动作温柔而克制,低语的声音轻若呢喃,却又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我不会。”

他不是先帝那窝囊废,也绝不会让他的月亮变成魏氏那般疯魔之人。

若有朝一日,他负了她。

那便,杀了他!

……

外间夜色昏暗,隐约的鸟啼虫鸣,伴着夜风飘了进来。

软榻旁的小桌上,是裴觎字盖好玉玺皇印的诏书,隐约摇曳的烛火之下,诏书旁放着虎符,虎符压着的那句话格外清晰。

“……帝若崩,中宫沈氏总戎机,临轩摄政,垂怜以决万机。”

——

他的月亮,永远高悬于枝。

不必低头。

——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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