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霍去病15
差不多过了两个月,在寒冬真正到来之前,唐玉一行人终于踏进了蜀地。
这一路,从长安出发,走褒斜道,翻越秦岭,穿过汉中,先到入蜀的门户葭萌,再往南走上几百里,才抵达成都。
又向西行百余里,终于到了临邛。
一进城,迎面扑来的风里裹着岷江的湿润水汽,顿时让人觉得和干燥硬朗的长安判若两地。
眼前没有中原那种横平竖直的棋盘街巷,青石板路顺着山势弯弯绕绕,两旁矮屋多是竹木搭架、茅草覆顶,檐下挂满了风干的粟米、芋干,还有一串串红艳艳的花椒。
街上人来人往,清一色布衣短褐。
男子有的扛着竹篓或柴捆,有的牵着耕牛、背着锄耙。
偶尔还能见到冶铁的工匠,或是脚夫肩扛铁锭、推着吱呀作响的木轮小车,脚步沉稳,汗珠子砸在石板上。
女子多用彩帛裹头,身穿窄袖短衫配粗布裙,腰间系着小巧的竹编腰篮,手里不是挎着布袋,就是提着刚买的菜蔬。
她们说话声音清脆,带着蜀地特有的腔调,像溪水滑过卵石。
路边摊子上,陶碗盛着温热的醪糟,蒸笼里冒着芋艿的甜香,竹筐里堆着新编的篾器,麻葛织成的布匹在风里轻轻晃。
酒肆与布庄挨着开,叫卖声、笑语声、锅铲声混在一处,热闹得紧。
这种烟火气,和长安的恢弘肃穆,完全是两个世界。
卓文君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眉眼弯起,打趣着笑了起来。
“我已好些年没回来,如今看到这些,倒甚是想念。”
唐玉望着街巷间的鲜活烟火,想起过往在各地见的风俗,唇角扬起笑意。
“蜀地给人的感觉确实惬意些,慢悠悠的。若这一生选个养老的地方,这里倒是极好。”
这话一出,卓文君立刻笑着打趣。
“我这辈子大抵是有机会回蜀地悠然度余生的,女郎怕是没这福气。你天生就是要在长安绽放光彩的人,怎会困在这一方蜀地。”
唐玉也不反驳,只是一边跟着卓文君往街巷深处走,一边随口打听。
“听闻蜀地冶铁业兴盛,不知如今炼铁是何种光景?”
卓文君于是笑着述说了起来。
当天晚上,卓文君带着唐玉回了卓府安置。
卓府依着庭院雅致幽静,廊下挂着竹编的灯笼,透着蜀地独有的气质,与长安的雕梁画栋全然不同。
此时卓文君的父亲卓王孙尚在外打理生意,府中仆从早已备妥住处,伺候得十分周到。
第二日一早,当地的官员便带着厚礼登门,卓王孙也匆匆赶回,二话不说便备下了盛大的接风宴。
毕竟唐玉不是寻常来客,她是皇亲国戚,更是当今圣上亲封的昭成君。
这般身份驾临蜀地,足够让整个蜀地轰动,寻常豪强连登门拜访的机会都没有。
唐玉自然热情赴宴,席间端着酒杯,和风细雨地将自己入蜀的意图说得明明白白。
“此番前来,一来是想搜罗些蜀地的特产带回长安,让陛下也尝尝鲜。
二来也是替陛下寻访贤才,若是蜀地能推举出可用的人才,陛下定然会大加赞赏。”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
他们都怕这位长安来的贵人是来问责的,如今看来,不过是来搜罗特产、寻访人才。
只管好吃好喝招待便是,哪里还有什么顾虑。
说来也是巧合,唐玉外大父名叫金王孙。
卓文君父亲也名卓王孙,这名字很是受欢迎。
当年汉高祖以草莽身份夺得天下,大汉的风气本就异常开放,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礼仪制度,取名字更是随心所欲。
除了要避讳皇帝的名讳,其余的百无禁忌。
接下来的日子,唐玉便开启了四处赴宴的生活。
但凡蜀地有豪强、官员摆宴,定有她的身影。
和商人打听蜀地的各类特产行情,和当地的老农闲聊田间种植的技巧,和官员探讨蜀地的土地风俗、民生百态……
旁人瞧着,竟看不懂唐玉到底要做什么,说她是来玩的吧,她事事都问得细致。
说她是来办差的吧,又不见她有半分官威,整日里笑盈盈的,倒真像是来蜀地玩一趟的。
唯有卓文君知道,她这是在悄无声息间,摸透蜀地的底细。
而此时的长安,早已入了冬。
霍去病在上林苑里,带着一群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练兵。
少年郎精力十足,日日天不亮便起身,练骑射、练拼杀、练布阵,身姿矫健,英气勃发,一举一动都透着凌厉的锋芒。
刘彻时常站在高台上看着他,眼底满是满意,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这可是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将才,眉眼间的英气,骨子里的韧劲,样样都合他的心意。
这一年正旦过后,长安飘起了大雪,整个京城被白雪覆盖,天寒地冻,上林苑的练兵也暂时停了下来。
霍去病趁着这难得的假期,日日泡在皇宫的藏书阁里看书。
这一日,刘彻路过藏书阁,见他看得入神,便走了进去。
“你日日埋在书堆里,可知阿玉最近在蜀地,是什么情况?”
霍去病瞬间抬起头,眼中的迷茫瞬间散去,立刻起身对着刘彻行了一个拱手礼,语气恭敬。
“陛下,阿玉在信中说,蜀地有石炭,她正和当地的冶铁工匠聊天,想让他们试试用石炭炼铁。
说若是成了,以后大汉的兵器会更加锋利,更耐用。”
这个答案让刘彻忍不住笑出了声,指着他道:“朕还以为你小子只顾着看书练兵,把阿玉忘到脑后了,原来还记着。”
“陛下说笑了。”霍去病脸上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语气却依旧恭敬,“阿玉会给臣写信,并非只有陛下能收到驿站的传信。”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眉眼间的笑意藏不住。
“阿玉还说,她给臣买了很多蜀地的特色小礼物,都是长安没有的。”
刘彻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也不与他计较,转身便走了。
待刘彻离开,霍去病坐回案前,手却不自觉地摸向了旁边的软垫。
以前阿玉在长安时,常陪他来藏书阁看书,这位置便是她常坐的地方。
指尖触到冰凉的软垫,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浓烈的思念之情。
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桃花灼灼的日子,怎么还没来呢。
明明阿玉上个月写的信里,还说有可能会提前回来。
他心中暗自盘算,等春日一到,便在自家院子里种上几株桃树,再在池塘里种下芙蕖。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桃花盛开的日子还是芙蕖绽放的时节,他的阿玉能回来。
而此时的蜀地,唐玉在摸透了石炭的分布情况,和工匠们敲定了石炭炼铁的初步法子后,又将目光投向了蜀地随处可见的竹子。
其实当今天下,已经有少量的麻纸在使用。
可那麻纸质地粗糙,吸墨性差,根本不适合书写,只能用来包裹东西。
蜀地多竹,竹子生长迅速,遍地都是,若是能用竹子造出适合书写的纸张,那便是造福天下的大事。
唐玉立刻找来蜀地手艺最好的工匠,开始研究竹纸的制作之法,日日泡在作坊里,和工匠们一起琢磨。
卓文君见她竟有这般想法,望着她的目光满是敬佩。
“竹这种东西,蜀地遍地都是,生长又快,若真能造出纸张,便利天下人书写,那可是改变天下的大事!女郎你真是有改变天下的魄力。”
唐玉抬眸,见她眼中满是向往与野心,直接开口引诱。
“文君难道不想亲自参与吗?我未来未必有时间经常来蜀地,竹纸制作这事儿,我也不可能日日盯着,正需要一个我信任的人,帮我在蜀地打理这一切。”
卓文君瞬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连日来心底的那点忧愁,瞬间烟消云散。
这几日,她虽跟着唐玉四处考察,过得恣意快活。
可偶尔静下心来,还是会有些许忧愁,只是从未与人说过。
此刻被唐玉点破心思,她也不再遮掩,轻声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女郎和霍小郎君分别了几个月,日日忙着这些事,会不会思念对方?”
唐玉手中正把玩着一个商人送来的松脂,闻言唇角扬起温柔的笑意。
“怎会不思?心有君子,皎若朝阳,我日日思之。”
卓文君垂眸,眼底露出温柔的神色,轻声道。
“这几月在家,看到家里又添了好几个弟弟妹妹,看着阿父这些年畜养了越来越多的美婢,我突然忍不住想到了自己的未来。
良人很好,他自有他的骄傲与才华,我只是会想,更远的未来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太儿女情长?”
这话倒是让唐玉诧异了一瞬,她倒是没想到,看似恣意洒脱的卓文君,也会因为这些事情忧愁。
她放下手中的松脂,笑着开口。
“司马君是翩翩公子,俊美又有才华,文君你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些日子难道是不开心的吗?
若是未来良人变心,以文君的性子难道会忍耐?我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顿了顿,她又故意打趣:“还是文君后悔当年的选择了?莫非当年有个更俊美、更有才华的人,被你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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