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二十五章 黑衣女子
第四个匪徒终于反应过来,转身想跑,刚跑出两步,第四枚飞镖从他的后颈穿入,那人扑倒在地。
马蹄声在近处停了下来。一匹黑马立在山崖边缘的平地上。
马背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头戴斗笠,面纱垂落至颈侧,看不清面容。她的腰侧挂着几个皮革镖囊,每个囊口都插着整齐的短镖。
她的身姿修长而利落,像是风刮过山脊时停顿下来的形状,既不属于那片沙土,也不属于那些正在变冷的影子。
朱怡铄抬起头看着那个黑衣女子。那女子没有下马,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一个人?”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层薄薄的疏离。朱怡铄说:“是。”
黑衣女子又问:“你惹他们了?”
朱怡铄说:“他们拦我的路。”
黑衣女子没有再追问:“你的马还能跑吗?”
朱怡铄说:“能。”
黑衣女子说:“那就赶紧离开这里。”
她说完拨转马头,沿着山脊的方向策马离去,黑衣在风中翻卷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掀起的旧帆,沿着山脊的方向朝东侧延伸而去,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正在被风抹平的沙痕和几枚尚未冷却的镖尖。
朱怡铄目送那道黑色身影在远处拐了一个弯,被山壁遮住,又重现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还在往外渗,但伤口不算太深。
他从衣摆上撕下一块布条,用牙咬着扎紧伤口,又用另一只手扶着马鞍站稳,慢慢地翻身上马。
他没有急着赶路,也没有回头去看那些倒在山路上的尸体。
马蹄沿着山间的小路缓缓前行,掌心的缰绳在他手里勒得很紧。他在暮色中找了半里路,在路边的石壁下找到一处山坳,策马拐进那片背风的浅凹里。
他生了一小堆火,把伤口重新清理了一遍,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山谷,在石壁间穿行,带着干燥的草叶和沙土的气味。他望着火堆,想起那道在暮色中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那道从高处飞来的镖影,想起它们几乎同时抵达的时机,也想起那女子策马离开时裙摆掀起的弧度。
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些飞镖又快又准,不像是随手练出来的镖法。他没有答案,也没有线索,只有那几道正在缓慢冷却的镖痕。
他把那截断布条扔进火堆里,看着它慢慢卷曲、发黑,变成一小撮灰烬。
朱怡铄以为大明天下太平,出门也没有携带火器。
现在看来,是自己托大了。
两天后,伍六七找到了朱怡铄。
他从安化县送完信后,沿路打听朱怡铄的去向,有人告诉他一个独行的年轻人往黄风岭方向走了。
他一路追过来,在黄风岭的山路上看见了那些已经发硬的尸体和地面上仍未干透的血迹。
他的心沉了下去,沿着山路仔细搜索,终于在山坳的火堆余烬旁找到了朱怡铄。
朱怡铄正靠着一块石头坐着,左臂上缠着新换的布条,神色平静。
伍六七快步走过去单膝跪地:“殿下,属下回来晚了。”
朱怡铄睁开眼睛:“不晚。该来的都来了。”
伍六七望着他的左臂:“那伤口……”
朱怡铄说:“不打紧,皮外伤。”
伍六七追问是谁动的手,朱怡铄给他比了个手势,又简单描述了一下那道马影和飞镖的轨道。
他在听完之后把铁棍重新别回腰间,像是用那道重新确认过的手感替那道尚未被合拢的线索留出了一道可以继续追踪的缝隙。
朱怡铄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两人沿着山道继续向南走去,把那片被反复修剪过的山影和尚未被问出名字的镖痕,一起留在了身后正在变淡的暮色里。
朱怡铄和伍六七沿着山路继续南行。
黄风岭已经过去了,前面的路渐渐开阔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远处还能看见几缕炊烟从低矮的瓦房顶上袅袅升起。
朱怡铄的左臂还在隐隐作痛,但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
他骑在马上,目光望着前方,像是要用那道不断延伸的路程替自己缝合剩余的裂口。
伍六七忽然勒住了马。他压低声音:“殿下,有人跟着我们。”
朱怡铄没有回头:“我知道。从昨天下山就开始了。”
那道跟在他们身后的马影已经延续了两天,始终保持着大约半里地的距离,没有再靠近,也没有完全消失。
伍六七说:“要不要属下去看看?”
朱怡铄说:“不用。她如果想动手,早就动手了。”
伍六七没有追问“她”是谁,但他把铁棍换到了更容易抽出的那一侧,像用那道细微的调整替那段尚未现形的距离留出了一道可以随时合拢的闸口。
傍晚,他们在路边一条溪流旁扎营。
朱怡铄刚把马拴好,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后脑勺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黑衣女子正站在他面前,斗笠已经摘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她大约二十岁上下,容貌极美。肤色白净,眉眼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锐利。
她仰着头,有些恼怒地望着他:“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迟钝?有人跟了你两天了,你都不知道?”
朱怡铄说:“知道。”
黑衣女子说:“知道你还慢吞吞的?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朱怡铄说:“你如果是坏人,那天就不会救我。”
她哼了一声:“我救你是因为看那些土匪不顺眼,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你叫什么名字?”
朱怡铄说:“朱安。”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朱安?名字倒挺普通的。”
朱怡铄说:“那你叫什么?”
她说:“我叫楚月。”
她扬了扬下巴,“记住了,我叫楚月。下次见面的时候,别叫不出我的名字。”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你那个伤口,换过药了吗?”
朱怡铄说:“换过了。”
楚月说:“谁给你换的?”
朱怡铄说:“我自己换的。”
楚月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换药?那伤口再这么下去,发炎了有你受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到他怀里:“接着。”
朱怡铄接住瓷瓶:“这是什么?”
她说:“金疮药。自己擦。一天换一次,别偷懒。如果明天我看见你还没换,你就等着挨揍吧。”
她说完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还有,你这人实在太磨蹭了。走两天才走这么点路,不如你骑马赶路,我还能跟得快些。”
朱怡铄说:“我走得不快。你可以先走。”
她说:“我要往哪走关你什么事?”
她翻身上马,扬鞭而去,马蹄在暮色中扬起一小片尘土。朱怡铄握着那只瓷瓶,没有追上去。
第二天早晨,朱怡铄醒来时,发现楚月正坐在溪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无聊地拨弄着水面。
她听见动静,头也不回:“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日上三竿呢。”
朱怡铄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楚月说:“来了有一阵了。你那个护卫警惕性还不错,他看见我了,只是没拦我。”
朱怡铄走到溪边蹲下来洗脸,楚月忽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又拍了一下:“昨天那药你擦了没有?”
朱怡铄说:“擦了。”
楚月说:“让我看看。”
朱怡铄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上缠着的布条。
楚月看了一眼,伸手扯开布条,检查了一下伤口,又把布条重新缠好:“还行,没有发炎。你要是再晚两天换药,这条胳膊就别想要了。”
她的动作不算温柔,但熟练而利落。她缠好布条后在他伤口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
朱怡铄疼得倒吸一口气:“你这是换药还是行刑?”
楚月说:“当然是换药。不过你要是再不听话,我不介意加点刑。”
伍六七站在远处,目光一直落在这边。
他看见楚月伸手拍朱怡铄的头时,手微微动了一下,又放回了原处,像是在用那道短暂的停顿重新确认那道尚未被扣动的手指是否真的需要越过那道已经被划定的线。
朱怡铄朝他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伍六七收回目光,转身去收拾帐篷了。
楚月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你这个护卫,话不多,但挺机灵。”
朱怡铄说:“他是我朋友。”
楚月说:“他看我的眼神,像是随时准备把我打晕拖走。”
朱怡铄说:“他不会。”
楚月说:“你敢让他试试。”
她说着又抬起手,作势要拍他的后脑勺。朱怡铄侧头躲开了:“你打我打上瘾了?”
楚月说:“你躲得倒是挺快。行,有进步。”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今天我心情好,陪你们走一段。”
朱怡铄说:“你不是说要先走吗?”
楚月说:“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她瞪了他一眼,翻身上马,那匹黑马在原地打了个转才站稳。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慢慢磨蹭吧,我可不等你。”
她策马沿着官道往前走去,马蹄声清脆而短促。
朱怡铄翻身上马,对伍六七说:“走吧。”
伍六七问:“殿下,她……”
朱怡铄说:“她爱跟着就跟着吧。”
他策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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