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三十二章 插手
第二天赶路时,伍六七走在前面,楚月落在后面一段距离,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朱怡铄策马跟伍六七并排走着,压低了声音:“那个陆天尧,是什么来头?”
伍六七说:“属下在镇上打听过。陆天尧是陆德昌的堂兄,五年前调到安州府当知府。陆德昌死后,他亲自督办此案,判得非常重,连自首都不肯接受。楚姑娘她娘去自首过一回,被陆天尧关了两天,说是‘查无实据’就放了。可楚姑娘的通缉令一直没有撤,这些年安州府陆续派出过好几拨官差去追,都没有追到。那个月是太祖皇帝生辰,如果楚姑娘自首,就不会判死刑。陆天尧这么做,摆明了就是想让楚姑娘死。”
朱怡铄说:“他是在公报私仇。”
伍六七说:“属下也这么想。”
朱怡铄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楚月。
她正低着头骑马,像是在想什么事。
朱怡铄放慢速度等她上来:“楚月。”
楚月抬起头:“干嘛?”
朱怡铄说:“你继父的堂兄是安州府的知府,他一直在追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楚月愣了一下:“你查我?”
朱怡铄说:“伍六七去查的。他认识刑部的人,能调到案卷。”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是官。”
朱怡铄说:“如果我是官呢。”
楚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你一个小老百姓,什么官?九品芝麻官都算不上。”
朱怡铄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伍六七一眼,伍六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那天剩下的路程,楚月比平时安静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本卷宗翻了出来,又被合上了。
傍晚在河边歇脚时,楚月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手里拿着半块干饼,没有往嘴里送。
朱怡铄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楚月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条正在变暗的河面:“你知道那个陆天尧为什么要抓我吗?”
朱怡铄说:“他记恨你杀了他堂弟。”
楚月说:“不全是。”
她顿了一下:“他曾经想过把我卖到窑子里去。我娘嫁给他堂弟那会儿,他就打过我的主意。后来他堂弟死了,他就说要抓我,其实是想把我弄到他手里。”
她把那块干饼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最后揉成一团扔进了火堆里:“这事我谁都没说过。我娘都不知道。”
朱怡铄说:“你现在不用怕他。”
楚月说:“你怎么说?”
朱怡铄说:“他若敢动你,我不会放过他。”
楚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你这个人,说大话一点不脸红。”
她站起来往火堆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不过还是谢谢你。”
她说完就转了过去,没有再回头。
伍六七送出的信在半个月后有了回音。
那天他们在路边一座茶棚歇脚时,一个商队正好从北边过来,里面有个驿卒模样的人,问有没有一个叫“朱安”的人。
伍六七上前接了信,拿回来递给朱怡铄。
信是朱和壁写的,只有薄薄一张纸,上面寥寥数行,字迹端正而内敛:“沿途所报知悉。案情已悉。安州府事,京中已有耳闻。你继续前行,不必回头。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不必回信。”
朱怡铄看完之后把信收好。楚月凑过来:“谁写的?”
朱怡铄说:“我爹。”
楚月说:“你爹给你写信?你是哪个官宦人家的公子?”
朱怡铄说:“算是吧。”
楚月说:“什么叫算是吧,你真是官宦子弟?”
朱怡铄说:“我爹做点小生意,赚了些银子。”
楚月撇了撇嘴:“不愿意说就算了。”
她翻身上马,先走了。
伍六七走过来,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用火折子点着了,看它烧成灰烬才站起来。
朱怡铄坐在茶棚里,望着楚月远去的背影,没有急着追。
那天夜里,他们在路边一座废弃的驿站里歇脚。
楚月在角落里铺了干草,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朱怡铄坐在门口守夜,伍六七在旁边擦拭铁棍。
夜深人静的时候,楚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袖子滑落下来,露出一截手腕。
朱怡铄又看见了那些浅淡的旧痕。那些痕迹比白天在溪边时看得更清楚一些,有些是细长的条状,像是被鞭子或绳索勒过的,有些是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他收回目光,把外袍轻轻搭在她肩上。
第二天早上,楚月醒来时,看见外袍又盖在自己身上,看了朱怡铄一眼,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外袍递还给他,只是把它叠好放在他旁边。
她站起来走到门外,望着远处的晨雾,站了很久。朱怡铄走到她身后,没有出声。楚月说:“你昨天看见了吧。”
朱怡铄说:“看见了。”
楚月说:“你不想问问是谁弄的?”
朱怡铄说:“不用问。”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她转过身来,表情比前两天轻松了一些:“走吧,今天要赶路。”
接下来的几天,三人继续南行。
楚月恢复了往常的性子,路上时不时跟朱怡铄斗几句嘴,偶尔也会跟伍六七说几句话。
伍六七始终保持着警惕,每天在前面探路,遇到岔路口先看清楚再回来报信。
他有时候会从包袱里掏出那本刑部卷宗翻一翻,像是在用那些已经翻过很多遍的纸页重新核对某些细节。
楚月有一次凑过去看了一眼,认出那是自己案子的卷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走开了。
朱怡铄注意到,楚月从那之后对伍六七的态度好了不少,偶尔会主动给他递水或干粮。
伍六七接过去,每次都说谢谢,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像是要用那道始终如一的沉稳替那份被重新翻开的旧卷宗覆上一层新的封皮。
第七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驿站。
驿站不大,几间瓦房围着一个院子,院墙不高,门口挂着一盏旧灯笼,在暮色中泛着暗黄的光。
驿卒迎出来,朱怡铄要了三间房。
驿卒说:“只有两间了,客官将就一下。”
朱怡铄说:“两间就两间。”
楚月说:“你跟伍六七一间,我自己一间。”
朱怡铄看了她一眼,楚月说:“怎么,房钱你付?”
朱怡铄说:“好。”
楚月已经推门走进其中一间,把包袱往桌上一搁:“就这么定了。”
伍六七看了朱怡铄一眼,朱怡铄微微点头子。
夜里,朱怡铄躺在隔壁的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细碎的说话声。
楚月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梦话。
过了很久,隔壁安静下来。朱怡铄翻了个身,望着窗纸上那片被月光照白的光影,慢慢闭上了眼睛。
半夜时分,伍六七忽然醒来。
朱怡铄立刻醒了,伍六七压低声音:“殿下,外面有人。看身形像是安州府的官差。三个人,在驿站外转了一圈,又走了。”
朱怡铄坐起来:“他们看到我们了?”
伍六七说:“应该没有。他们只是在外面望了望,没有进来。不过明天我们最好早点走,别等他们回来。”
朱怡铄说:“楚月呢?”
伍六七说:“应该还在隔壁。”
朱怡铄说:“别吵醒她,明天早上再说。”
朱怡铄靠在床头,没有再睡着。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听着偶尔传来的风声。
那三个官差虽然走了,但他们迟早会再找回来。
他需要想一个办法,让楚月彻底摆脱安州府的追捕。
他想起那本卷宗,想起陆天尧,想起楚月手腕上的旧痕。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想着。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是在用那道已经持续很久的低语,替那桩还没有被推翻的旧案重新丈量着翻案的可能。
这案子,终究还是得自己插手过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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