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三十三章 分别
安州府地界边缘,一个叫柳林驿的小镇外。
朱怡铄、楚月和伍六七三人骑马行至一片缓坡前,坡下两条路分道扬镳。
一条往西南蜿蜒而去,消失在远处正在泛黄的麦田尽头,一条往东北折返,穿过一片矮树林,通往安州府城的方向。
午后的日头照在两条路上,把路面的碎石和车辙照得清清楚楚。
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谷壳和干草的气味。
朱怡铄勒住马,望着前方那两条岔路,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心里把那个即将出口的借口又过了一遍,确认它听起来足够自然。
伍六七已经按照事先说好的,驱马走到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他们,装着检查马匹的蹄铁,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楚月骑在马上,低头拨弄着缰绳。
她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把那根皮缰绳绕来绕去,像是在反复确认某种尚未出口的预感是否已经落在了缰绳上。
黑云似乎感觉到了骑手的异常,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干燥的泥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小片尘土。
楚月伸手在它脖子上拍了拍:“怎么了?”
黑云又打了个响鼻,不叫了。
“楚月。”朱怡铄开口了。
楚月抬起头:“嗯?”
朱怡铄清了清嗓子:“我有些事要办,得往东北方向走一趟。你先往西南走吧,那边人烟稀少,官差一时半会儿追不到。”
楚月的手停在了缰绳上:“什么事?”
朱怡铄说:“私事。”
楚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用那道目光重新辨认一句已经听清但尚未被完全接受的话。
她垂下眼睛,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什么私事?”
朱怡铄说:“我爹那边的一些事。不方便多说。”
他说话时目光没有直视她,而是落在她马鞍边缘的一道旧裂纹上。
那道裂纹已经被反复摩挲得发亮,像是被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过很多次。
楚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那要多久?”
朱怡铄说:“说不准。也许半个月,也许更长。”
楚月又沉默了一阵。风吹过缓坡上的野草,把它们压得低低的,又松开。她终于开口:“你是嫌我碍事了吧?”
朱怡铄说:“不是。”
楚月说:“那你为什么突然要走?”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那道正在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皮缰绳,边缘已经起了一层毛。
朱怡铄说:“真的是私事。我办完了就回来找你。”
楚月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然后忽然松开:“行。你走吧。”
她拨转马头,朝西南方向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她勒住马,回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还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被那阵风卷着打了一个旋又咽了回去。
最终她只说了句:“你这个人,说走就走,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许多,尾音被风吹散,像是用一整段路途积累起来的东西,正沿着那句话的末梢慢慢漏出去。
朱怡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楚月没有等他回答。她猛地一夹马肚,黑云扬蹄冲了出去,带着她沿着西南方向的官道快速远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朱怡铄望着她的背影——她骑在马上的身姿依然笔直,肩膀绷得很紧,后背的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又落下去。
她一直没有回头。那道身影渐渐缩小,被远处田埂上一排白杨树的影子吞没,又被更远处的暮色合拢,最后只剩下马蹄扬起的尘土还在半空中缓缓飘散。
朱怡铄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尘土慢慢落回地面,看着那条路上最后一道蹄印被新起的晚风吹淡。
他想起她刚才回头时的表情。她什么都猜到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她这个人,从来不肯让人看见她真正在意什么。
他把缰绳在手里攥紧了一些,然后拨转马头。
伍六七从槐树下走过来,没有多问,只是翻身上马,跟在他后面。
两人朝东北方向走去。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两条岔路上的车辙和蹄印拉成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朱怡铄走出去很远之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可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正在暗下来的麦田和远处几盏零星的灯火。
天黑透之前,他们到了柳林驿。
这是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一条主街走到头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镇口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布幌子,写着“柳林客栈”四个字,字迹被风雨磨得只剩一道浅浅的轮廓。
朱怡铄在客栈前勒住马。伍六七先翻身下来,推开客栈的门,进去看了一眼,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朱怡铄下了马,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伙计,走进客栈。
大堂不大,几张木桌,一个柜台,柜台后面的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正低头打算盘。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问:“住店还是吃饭?”
朱怡铄说:“住店。两间房。”
掌柜拨了拨算盘:“只剩一间了。今天客人多。”
朱怡铄看了伍六七一眼,伍六七说:“属下睡马厩就行。”
朱怡铄说:“不用,一间就一间,我睡地上。”
他付了钱,拿了钥匙,和伍六七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朝北,能看见镇外那片正在变暗的田野。
朱怡铄把包袱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伍六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殿下,属下去马厩那边看看。”他带上门出去了。
朱怡铄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远处的田野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正在升起,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把田埂和树影都模糊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他想起楚月现在可能在什么地方。她应该还在赶路,也许在下一个镇子歇脚,也许在天黑之前找了个桥洞或破庙落脚。
她一个人走,速度会比之前快一些。她可能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在路上停下来等他,也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骂他慢。她甚至可能不会再提起他。
他从怀里摸出那只小瓷瓶。那是楚月第一次给他金疮药时扔给他的那只。
瓶身是素白的,上面没有花纹,瓶口的木塞被她用牙咬过,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一直没有还给她,她也一直没有要回去。
他把瓷瓶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放回怀里。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田野上那层雾气也看不见了,只剩下远处偶尔几点灯火,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从柳林驿到安州府城,骑马要走三天。
路况不算差,官道是夯土铺的,上面撒了一层碎石,晴天走起来还算平整。
可朱怡铄走得并不快。他有时候会忽然放慢速度,像是在等什么人从后面追上来。
可每一次回头,身后的官道上都空荡荡的,只有两排白杨树的影子斜斜地躺在路边,被风推着往前挪。
第三天中午,他们在路边一个茶摊歇脚。
朱怡铄要了两碗茶,坐在茶摊的条凳上。
茶摊对面是一大片西瓜地,瓜藤铺满了地面,圆滚滚的西瓜在藤叶间露出半个脑袋。
一个老汉正在地里摘瓜,弯腰把一颗大西瓜从藤上拧下来,抱到路边,放在一堆已经摘好的瓜旁边。
朱怡铄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伍六七:“你说楚月现在到哪儿了?”
伍六七想了想:“按她的脚程,应该已经出了安州府地界了。她走的是西南方向,那条路通向桐州。如果她不在桐州停留,再往南走,就进岭南了。”
朱怡铄说:“岭南那么大,她一个人……”
他没有说完。伍六七也没有接话。
茶摊老板端了茶上来,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茶很苦,朱怡铄喝完之后把碗搁在桌上,没有再要第二碗。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安州府城。
城墙比朱怡铄预想中更高一些,四座城门,每座都有瓮城。
城门洞里人来人往,有挑担的农人,有赶车的商贩,也有几个骑马的旅人。
朱怡铄和伍六七在城门口下了马,跟着人流进了城。
城内的街道比京城的窄,但比一路经过的那些小镇要热闹得多。
几条主街交汇处有钟鼓楼,楼下的告示栏前围着几个人在看新贴的公文。
朱怡铄没有凑过去,只是远远地扫了一眼,看见告示栏上贴着几张纸,其中一张上面画着一个人像,画像下方的字太小,看不清楚。
他牵着马继续往前走,没有停留。
他们在城东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和之前路上那家同名,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削男人,脸上带着一种精打细算的笑。
朱怡铄要了一间二楼靠里的屋子,从窗户能看见后院的马厩和一部分街道。
他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那条正在暗下来的街。
第二天一早,伍六七就出了门。
他在城里转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回来。他带回来的消息很详细。
“陆天尧在安州府当了五年知府,上上下下都安插了亲信。府衙里的经历、司狱、库大使这几个要紧的位子,都是他的人。更麻烦的是,安州府的锦衣卫百户叫孙德胜,此人跟陆天尧关系密切,经常出入陆家别院。安州府这些年但凡涉及陆天尧的案子,全被他压下去了。”
朱怡铄听完之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份折子,那是他离京前朱和壁给他的空白奏折,上面盖着东宫的印信:“等我们查清楚了,直接发回京城。孙德胜再厉害,他拦不住东宫的信使。”
伍六七接过折子看了看,又还给他:“殿下,属下明天再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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